这雨下得真是没个准头，明明出门时还瞧着有点太阳的影子，转眼间就淅淅沥沥地浇了下来。我手里攥着刚买的咖啡，狼狈地缩进路边一个老式书店的屋檐下。这巷子是老城区里仅存不多的几条了，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雨水一浸，泛着幽幽的光。我一边掸着外套上的水珠，心里一边嘀咕，今天这趟出门可真是“撞了邪”，啥也没办成，倒先成了落汤鸡。
书店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股旧纸张和陈年油墨特有的、有点潮乎乎的味道飘了出来。这味儿非但不难闻，反而让人心里莫名地安静了几分。我侧身挤了进去，店堂里光线昏黄，几个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塞得满满当当，空气中浮动着细微的尘埃。就在这当口，我的目光和一个同样在躲雨的人碰了个正着。
哎呦我去，时间好像猛地一下被按了暂停键。
那是林岸。我的大学同学，更准确点说，是我偷偷喜欢了整个青春时代，却又在毕业散伙饭上因为胆怯而没能说出口，最终“失之交臂”的那个人-1。得有……五六年没见了吧？他样子没怎么大变，只是轮廓更硬朗了些，当初那股子少年气沉淀成了安静沉稳。他手里也拿着本书，看见我，眼睛微微睁大，显然也愣住了。
“真……真巧啊。”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巴巴的，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乱跳。这场景，可不就是成语书上说的“不期而遇”么？没有约定而意外碰见-1。古书里讲，“不期而会曰遇”-2，没想到这种文人笔下的偶然，今天真就砸我头上了。
“是啊，真没想到。”他笑了，眼角有细细的纹路，看起来比记忆中更温和，“躲雨？”
“嗯。这雨来得邪乎。”
话头就这么不咸不淡地搭上了。我们站在书架之间狭窄的过道里，起初聊着这破天气，聊着这条越来越少的旧巷子。尴尬像初春的薄冰，慢慢被踩碎。后来不知怎么，就聊到了过去，聊起了大学时那些荒唐又鲜亮的趣事。他说起我曾在图书馆睡着，书页上流了一滩口水；我提起他篮球赛投了个离谱的“三不沾”。那些我以为早已模糊的细节，原来都清晰如昨。
他扬了扬手里的书：“刚在找点闲书看，老板推荐的。说起来，倒让我想起以前看过的一个故事，叫《不期而遇by不问三九》。那故事讲的，也是两个分开很久的人，在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地方又碰上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他主动提起这部作品。我心里动了一下，顺着他的话问：“哦？那后来呢？”原来，《不期而遇by不问三九》里处理重逢后的心理隔阂非常细腻，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欲言又止的牵挂，被作者写得入木三分-3。他说，当时读的时候就在想，如果现实中真遇到类似情形，人有没有勇气去把断了的线头重新捡起来。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变成屋檐断续的滴水声。我们的话题，也从泛泛的怀旧，不知不觉滑向了分别后的这些年。他去了南方，经历了一些事业的起伏；我留在本地，日子过得平淡也有烦恼。我们都没有提起当年那份无疾而终的情感，但空气里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流动，填补着这些年空白。
“其实，”他忽然转过头，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我前阵子又翻过那本《不期而遇by不问三九》。感觉和第一次读时体会完全不同了。”他顿了顿，接着说，“作者不问三九在里面埋了一条很暗的线，是关于‘语言’的无力感。就像辛波斯卡有首诗里写的，有时候人与人面对面，喉咙里的话却会凝固成块-3。很多关系，不是没了感情，而是找不到合适的方式重新开始对话。”
这番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我心里。可不是么？我们害怕重逢，很多时候是怕那种“相对无言”的窘迫，怕时过境迁后的物是人非，怕自己心里翻江倒海，对方却早已云淡风轻。这份“近情情怯”的痛点，原来早被那个叫“不问三九”的作者琢磨透了。
雨彻底停了。一块被云层挡了半天的阳光，斜斜地切进书店的窗户，正好落在他半边肩膀上，照得他睫毛上都像染了层金色的茸毛。
“雨停了。”他说。
“嗯，停了。”
我们都没动。好像谁先迈出一步，这个被雨水和旧书气息包裹起来的、与世隔绝的“不期而遇”的魔法气泡，就会被戳破-4。
是我先吸了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那个……我知道巷子口新开了家小馆子，做生煎包的，味道……还挺地道的。要不要……去尝尝？就当，庆祝一下这场‘不期而会’？”我用了句古文里的词，想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紧张-2。
他又笑了，这次笑意直达眼底，亮晶晶的。“好啊。”他说，“不过，这次可别再‘失之交臂’了-1。”
我们并肩走出书店。湿漉漉的石板路倒映着刚刚放晴的天空和两旁的老房子，像一条长长的、闪闪发光的河。空气清冽得让人想深深呼吸。刚才那场雨，把灰尘都压了下去，把所有的景物都洗得鲜明透亮。
我心里蓦地想起他刚刚提到的《不期而遇by不问三九》。据说，那个故事最终的落点，并非是简单地让主人公回到过去，而是让他们带着岁月的痕迹和成长的领悟，在“不期而遇”之后，共同走向一个崭新的、或许更扎实的未来。这大概是最有价值的“”了——重逢的意义，不在于找回失落的时光，而在于确认彼此是否还愿意，在此时此刻，重新成为对方故事里的人。
生煎包的香气已经隐隐约约飘了过来。我们谁也没再说话，只是步子迈得很一致，踩在湿润的石板上，发出轻轻的、好听的声响。这条走过无数次的旧巷，因为身边这个“不期而遇”的人，突然变得像一条从未踏足过的新路，充满了各种未知的、让人心头发颤又满怀期待的可能性。
而这，或许就是所有“不期而遇”的故事里，最让人心动的地方。它不给你任何准备，却要求你用尽此刻所有的勇气，去接住命运这份突然的、湿漉漉的馈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