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零年的北风,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苏栀猛地从硬板床上坐起来,心口扑通扑通跳得快要炸开,手里死死攥着那床洗得发白的碎花被子。窗外天刚蒙蒙亮,土墙上挂着的月份牌,红彤彤的数字扎得她眼睛生疼——1980年11月7日。

她真回来了!回到她被迫嫁给那个赌鬼酒鬼、最后被失手打死的前一天!上辈子流的血、受的痛,好像还黏在骨头上,冷得很。

“栀丫头,死了没?没死就赶紧起来!王家的彩礼可都送来了,你别给俺们摆这副丧气脸!”养母刘金花哐当一下推开门,嗓门大得能震下房梁灰,手里还拎着根烧火棍。

苏栀没像上辈子那样吓得哆嗦。她抬起眼,那眼神静得吓人,里头像是藏了两潭深不见底的冰水,看得刘金花举着棍子都愣了一下。“俺知道了。”苏栀声音平平的,心里头却翻江倒海。嫁王家?死路一条!她记得清清楚楚,今天下午,村东头老宋家那个在部队当了大官、外号叫“活阎王”的儿子宋振国,正好探亲回家。上辈子她只在村口远远见过一次,那人穿着笔挺的军装,脸绷得像块生铁,周围连小孩哭闹声都没了,气场吓死人。

可她现在管不了那么多。这“活阎王”再吓人,还能比王家那个真会要人命的畜生吓人?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离王家最远的浮木。她心里盘算着,这第一步,就是得想法子跟这个重生八零俏军嫂活阎王扯上点关系,哪怕只是让人误会的传言,也能先挡了王家的亲事-8

晌午头,苏栀揣着半个窝窝头,借口去河边洗衣服,溜到了村口老槐树下等着。日头偏西时,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卷着尘土开进了村。车门打开,先踏下来一只锃亮的军靴,接着,那个高大得像座山、脸色冷硬的男人下了车。正是宋振国。周围唠嗑的婶子、玩耍的娃,瞬间都收了声。

苏栀心一横,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她瞅准宋振国朝他家走的那段没人的土坡路,抱着盆子就冲了过去,故意脚下一绊,连人带盆子眼看就要摔进旁边的水沟里。

电光石火间,一只铁钳般的手猛地拽住了她的胳膊,稳住了她的身形。苏栀抬头,对上宋振国那双深不见底、带着审视的黑眸。她立刻像是受惊的兔子,带着哭腔颤巍巍开口:“谢、谢谢宋大哥……俺,俺就是有点慌,俺爹娘要把俺嫁给王老五,俺怕……”话没说全,但眼泪珠子串成线地掉。

宋振国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松开手,语气像他这个人一样硬邦邦:“婚事不愿,找妇联。”说完就要走。

苏栀知道机不可失,装作腿软又要摔倒,低呼一声。宋振国脚步顿住,回头看她。苏栀咬着唇,泪眼汪汪,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语无伦次般快速说:“俺、俺听说您是队伍里的大英雄,讲道理……王家给俺弟说了个媳妇,要拿俺换,俺要是回去,今晚可能就被捆过去了……您,您能不能帮俺说句话,就说……就说在路上跟俺说过话,问问情况也行……拖一拖就行……”她把自己放得极低,赌的就是这“活阎王”外表冷,但军人的正气未必能对眼皮底下这种近乎强卖的“欺负人”完全无动于衷-3

宋振国盯着她看了足足有五秒,那目光像是能把她看穿。就在苏栀快要绝望时,他什么也没说,却转身,对着不远处几个探头探脑的半大孩子,沉声喊了一句:“柱子,去苏家说一声,这女同志刚才摔了一下,我让她在卫生所看看再回去,晚点。”

就这一句话,像一颗石头砸进了池塘。没到天黑,“苏家丫头在村口跟宋振国说话了,还被他关心送卫生所”的消息就传遍了全村。王家的彩礼送是送来了,可刘金花再去苏栀屋里催时,底气都没那么足了,只敢在门外骂咧:“死丫头,别以为攀了高枝儿!人家那是啥人物,能看上你?”

第一步,险险迈出去了。苏栀知道,这远远不够。她必须让这个临时扯来的“虎皮”变得更真实,直到她能彻底逃离。几天后,她“偶然”听到宋振国他妈陈婶儿在院里跟人叹气,说儿子在战场上落下的头痛病根,一到阴雨天就折磨得睡不好,吃多少药都不顶用。

苏栀心里一动。上辈子她后来在城里帮佣,跟一个老中医学过几年,认得几样草药,也记得几个土方。她悄悄上了后山,凭着记忆采了些安神止痛的野枣仁、合欢皮,又冒险从一处陡坡边摘到了几颗五味子。她不敢直接送去宋家,就把这些草药仔细收拾好,趁清早没人,塞进了宋家院门缝里,还附了张歪歪扭扭的字条,写明了这是安神助眠的土方子,可以试试煮水喝。

没想到,隔天下午,宋振国竟然亲自找到了苏家破旧的院子里。刘金花吓得脸都白了。宋振国还是那副冷面孔,只对苏栀说:“你给的方子,有点用。我妈让我来谢谢你。”说着,递过来一小包红糖。

苏栀的心,那一刻跳得像擂鼓。不是为了红糖,而是她看到了机会——一个能让她正大光明接触这位重生八零俏军嫂活阎王,并且展现自己并非累赘价值的机会-10。她稳住呼吸,抬起清澈的眼睛,轻声说:“有用就好……宋大哥,俺以前跟人学过点皮毛,要是信得过,俺……俺还能试试帮你按按头上的穴位,或许能松快些。”

宋振国目光锐利,似在考量。或许是草药的确缓解了他的痛苦,或许是苏栀眼神太过坦然笃定,他竟点了点头:“好。”

就这样,苏栀开始了每天去宋家给宋振国做简短头部按摩的日子。她的手指很有力,认穴也准,一边按,一边会轻声说些“这里通则不痛”、“气血顺了就好了”之类从老中医那儿听来的话。宋振国从最初的僵硬,到慢慢放松,闭着眼不说话,但紧锁的眉头确实一日日舒展了些。

流言蜚语自然也更多了。苏栀一概不理,她心里跟明镜似的。直到那天,王老五带着几个族兄弟,直接堵在了宋家门口,叫嚣着苏家收了他彩礼,苏栀就是他的人,骂苏栀不检点。场面正混乱时,宋振国拉开了门。他没看王老五,只对闻讯赶来的村长和众人,用他一贯冷肃、却不容置疑的声音说:“苏栀同志在帮我治疗旧伤,是正经事。她和王家的所谓婚约,是否合法合规,村里应该调查清楚。在这之前,”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老五一伙,“谁再来骚扰生事,就是干扰军人康复,破坏军民关系。”

这话分量太重,王老五瞬间怂了。苏栀站在宋振国身后半步,看着他宽阔如山的背影,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这块“虎皮”不仅让她避免了眼前的深渊,更开始为她撑起一小片可以喘息的天空。她和这位重生八零俏军嫂活阎王的关系,从她单方面的求助与算计,不知不觉间,掺进了一丝共同应对麻烦的微妙默契,以及一份源于她自身能力的、微薄的平等-5。她知道,路还长,但改变命运的光,确实从这最硬的“铁板”处,透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