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脑瓜子啊,现在还是嗡嗡的。你晓得伐,前一刻我还在图书馆跟那些甲骨文、金文死磕,为了一篇论文抓耳挠腮;后一刻眼睛一闭一睁,人就躺在这四处漏风的破屋里了,身上盖的麻布硬得能硌死人。外头天色蒙蒙亮,传来几声有气无力的鸡叫,空气里弥漫着柴火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气味。愣了半晌,脑子里像开了闸,一股脑涌进来另一个人的记忆——个也叫张子舟的倒霉蛋,屡考不中的穷酸书生,家里快揭不开锅,自己一时想不开投了河-2。好嘛,我这算是“被回到古代做书生”了,连个选择的机会都没给。
这开局,真是酸爽得让人想哭。原主留给我最大的“遗产”,除了一屁股的债和四面透风的墙,就是一堆翻得毛了边的“圣贤书”。我爬起来,摸到那方裂了缝的砚台,手指沾了点昨夜的残墨,冰凉的。心里那个滋味,复杂得很。兴奋?有一点,哪个读历史的没幻想过亲身经历古代?但更多的是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窜上来——在这里,我可是个连县试都过不去的“童生”。在明清,读书人第一步就得过县试、府试,成为“童生”,这跟年龄没关系,哪怕你七老八十了,没过就是“童生”,有人还编对联嘲笑:“行年八十尚称童,可云寿考;到老五经犹未熟,真是书生。”-7 我眼前一黑,仿佛看到了自己白发苍苍还在和一群小娃娃挤考场的情景。

第一道要命的坎,不是学问,是活法。 真正的“回到古代做书生”,你得先学会怎么当一个“古人”。上厕所就是当头一棒。我捂着肚子在院里转了三圈,才在屋后找到一个用破席子半围着的土坑,旁边连着猪圈,那股味儿冲得我差点把隔夜的酸菜粥吐出来-1。这跟我研究的《周礼》里说的“井匽”能是一回事吗?更让我头皮发麻的是,记忆里这地方的人,晚上都是用个木马桶,那清理起来……唉,别提了-1。吃穿用度,样样都难。原主的媳妇芸娘,真是个好女子,默默把家里最后一点细粮熬了粥端给我,自己啃着黑乎乎的糠饼。看着她瘦弱的肩膀,我心里那个堵啊。啥“书中自有黄金屋”,都是骗鬼的!眼前的问题是,下一顿饭的米在哪?我这个“书生”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难道真要活活饿死在这“古代文明”里?
憋屈,太憋屈了。但现代人的灵魂不肯认输。我琢磨着,得先把这“书生”的身份利用起来,换点实在的。我记起原主好像帮人抄过书信,换过几文钱。对,就从这入手。我摊开纸——那纸粗糙得能刮手——试着用原主的肌肉记忆写字。可一落笔就露了怯,繁体字还能凑合,但那笔法、那语气,完全是两回事。我写的家书,人家嫌“匠气太重,没感情”;我替店铺写的招幌,东家说“语句古怪,看不懂”。碰了一鼻子灰,我才彻底明白,这次“回到古代做书生”,光有现代人的头脑和古代的记忆碎片远远不够,我得真正沉进去,变成他们。

转机来得有点意外。村里唯一的富户李老爷要给老母亲做寿,想请人写篇像样的寿文,润笔给五十文!这简直是笔“巨款”。我咬了咬牙,接下这活。没日没夜地翻查原主那些《宋贤文集》《圣宋文选》-1,模仿里面祝寿文章的腔调,又偷偷把自己在博物馆看过的古代寿联的意境融了进去。交稿那天,李老爷眯着眼看了半晌,捋着胡子说了句:“嗯,虽有些新巧,倒也工稳。”钱到手了!我攥着那串温热的铜钱,鼻子有点发酸。这不仅是钱,是我在这时代立足的第一次“认证”。我用这钱买了一小袋米,扯了几尺厚实的粗布给芸娘。看着她惊喜又心疼的眼神,我第一次觉得,这个“书生”身份,或许不只是累赘。
解决了最基本的生存,那座名为“科举”的大山又压了过来。这才是“回到古代做书生”最核心、最残酷的战场。我知道,按这时代的游戏规则,只有考取功名,才能改变一切。秀才见官可以不跪,免服徭役,那是真正的阶层飞跃-7。可怎么考?原主考了数次连县试的门都没摸到,说明路子不对。我翻出他那些备考资料,密密麻麻都是抄来的范文和不知所谓的批注,典型的死记硬背。这不行。我强迫自己冷静,用现代的分析方法去拆解:科举考什么?主要是经义和策论。经义就是诠释“四书五经”,不能偏离朱熹他们的官方注解,这需要下硬功夫背诵,四十多万字的经典要精读背熟-3。这方面我没捷径,只能凭着原主的底子和自己研究古文的耐性,硬啃。
关键是策论。这是考察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我来自信息爆炸的时代,见识过各种社会管理模式和分析方法,这是我的“作弊器”。当别的书生还在空洞地议论“仁政”“德治”时,我已经在思考如何将一些简单的管理思想、经济概念(当然要用他们能懂的言语包装)融入文章。比如谈到漕运,我不仅会说“利国利民”,还会试着分析沿河设仓、分段运输的效率;提到赈灾,会想到信息传递和物资调度的具体问题-3。我知道这很冒险,太过“离经叛道”可能直接罢落,必须小心翼翼地把新酒装进旧瓶子里。
日子就在这种白天研读经典、晚上偷偷整理“现代思路”的紧张中流过。我还收了个小书童,叫阿竹,是个瘦小的孤儿。他帮我磨墨、整理书稿,陪我熬夜。在古代,书童不仅仅是仆人,更是长途赶考时唯一的伙伴和精神支撑-5-9。我教他认字,给他讲些书里的故事,他则用孩童的纯真,提醒我这世间除了功名,还有温饱与冷暖。我们俩,一个为虚无缥缈的前程拼命,一个为一口饱饭努力,倒也算相依为命。
终于,又一次县试开考。走进那像鸟笼一样的号舍时,我深吸了一口气-7。这一次,我不再是那个迷茫绝望的张子舟,也不是那个格格不入的穿越者。我就是个想在这世道挣出一条路来的书生。提笔时,我将对芸娘的愧疚、对阿竹的责任、对这个时代的不服气,还有那一点点来自未来的微光,全都凝注到了笔尖。
放榜那天,人群喧闹。我从末尾看起,心一点点往下沉。没有,没有,一直看到前面……突然,阿竹的尖叫刺破我的耳朵:“少爷!中了!你的名字!”我挤过去,看见了“张子舟”三个字,赫然在列。虽然名次靠后,但过了!我从“童生”堆里爬出来了!
那一瞬间,没有想象中的狂喜,只有一种沉重的释然。路还长,府试、院试、乡试……一座比一座高的山还在前面-3-7。但这一次小小的成功告诉我,这次被迫的“回到古代做书生”,或许不是我人生的绝路,而是一场异常艰难、但有机会通关的生存与奋斗。未来的日子,既要低头看路,在这古旧的规则里小心前行;也要偶尔抬头,看看自己带来的那一点点不一样的星光,到底能照亮多远。寒窗是冷的,但笔握在手里,心是滚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