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月的路可不像现在这么平坦,出趟门有点像坐摇椅,只是这摇椅的动静大了点。爸爸前面开车,那辆老式桑塔纳的引擎声像在喘粗气,吭哧吭哧的。我抱着妈妈,在后座。妈妈晕车,脸煞白,靠在我怀里,像个怕冷的孩子。这是去姥姥家的路,每年端午都得走一趟。姥姥住在山坳里的老村,路是盘山的,一圈一圈,能把人的耐心都绕软乎了。

为啥非得抱着?妈她一坐这山路车就天旋地转,说是抱着我稳当,心里踏实。爸爸在前面,腰板挺得直直的,眼睛盯着前面那些七拐八弯,嘴里偶尔蹦出一句:“抱稳你妈,这段颠!”他的手紧紧抓着方向盘,指节都有些发白。车窗外的景色,从灰扑扑的县城楼房,慢慢变成绿油油的田,再变成墨沉沉的山。车里空气闷闷的,有汽油味,还有妈妈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我第一次觉得,爸爸前面开车我抱着妈妈去姥姥家,不是简单的走亲戚,而是一项挺庄重的任务——我得把怀里这个脆弱的女人,平安送到她妈妈那儿。

路越走越偏,颠簸也越发厉害,像老牛拉着的破车。妈妈眉头蹙着,额角渗出细细的汗。我胳膊有点酸,但不敢动。爸爸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把车速又放慢了些。他开了点窗,带着草木腥气的风灌进来,妈妈似乎好受了一点点。我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条路,也是这辆车,只不过那时是我晕车,吐得天昏地暗,妈妈抱着我,爸爸也是这么抿着嘴,一声不吭地开车。这角色一调换,滋味全不同了。那时只觉得难受,现在除了心疼怀里的人,还品出点儿别的——是一种承托着什么的重量。爸爸那宽厚的背,此刻看着,像一堵挡风的墙。

“妈,快到了,你想想姥姥做的艾叶糍粑。”我学着大人哄孩子的口气,在妈妈耳边说。她轻轻“嗯”了一声,眼皮都没力气抬。爸爸这时接了话,声音混在风噪和引擎声里,有点模糊:“你姥姥一早指不定就站村口老槐树下望了。”这话平常,可配上这情景,不知怎的就让人鼻子一酸。姥姥的盼望,爸爸的沉默前行,妈妈的依赖,还有我这不算结实的怀抱,好像都被这崎岖的路串联起来了。

最陡的一段坡,车子吃力地吼着。妈妈忽然干呕了一下,我赶紧拍她的背。爸爸的手换了个档位,动作有点重,车子猛地一顿。他低低骂了句什么,像是埋怨路,也像是埋怨车。他用一种我从没听过的、软和下来的声音说:“再忍忍,拐过前面那个大弯,就能看见村里的屋顶了。”这话是说给妈妈听的。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爸爸前面开车我抱着妈妈去姥姥家,这场景里,开车的爸爸心也一直悬在后座呢。他的专注,他的沉默,甚至他那句粗口的埋怨,都是他表达牵挂的方式。男人的心疼,有时候就藏在硬邦邦的语气和紧握的方向盘后面。

车子终于拐过那个标志性的大弯,一片鳞次栉比的灰瓦屋顶果然跳进眼里,在夕阳下泛着暖光。妈妈像是感应到了,睁开眼,虚弱地笑了笑。爸爸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下来。老车缓缓驶进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真有一个瘦小的、翘首以盼的身影。

车子停稳。我松开有些僵硬的胳膊,妈妈缓了缓神,推门下车,脚步还有点浮。爸爸这才回过头,眼里有红血丝,看看妈妈,又看看我,问:“都没事吧?”就三个字。我们都说没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转过身拔车钥匙时,我瞧见他嘴角很轻地扯了一下,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

很多年过去了,那辆老桑塔纳早已报废,路也修得平整宽阔。但有时在梦里,我还会回到那个摇晃的车厢。爸爸前面开车,我抱着妈妈去姥姥家,那段路教会我的,比任何书本都多。它让我懂得,爱有时候不是鲜花和誓言,就是在颠簸里一个稳当的怀抱,是后视镜里沉默的注视,是把最重要的人,平安送到他们想去的地方。那份三个人的、无声的依靠,是往后岁月里,最扛得住风雨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