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跟你说,这天儿变起来可真快,晌午头还日头毒得能晒掉层皮,到了后半晌,那天就阴得跟扣了口大黑锅似的。风里头带着一股子土腥味,俺心里头就嘀咕,坏事了,这雨怕是憋着个大的呢。果不其然,还没等俺找个地儿猫起来,一个炸雷“咔嚓”一声就在脑瓜子顶上劈开了,震得人心里头一哆嗦,紧接着,那雨点子跟不要钱似的,噼里啪啦就砸下来了,砸在地上都起烟儿-1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就瞅见路边有个小院子,也顾不上那老多了,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蹿了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堂屋的门虚掩着,俺喊了两声“有人吗”,除了哗啦啦的雨声,连个回音儿都没有。看来主家是不在。这雨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了,俺寻思着,咋也得找把伞啊,不然就得困在这儿了。屋里头摆设简单,俺这儿翻翻,那儿看看,柜子里头除了些平常物件,角落里还放着个不大的木箱子。你猜里头是啥?打开一看,嘿,净是些木匠用的家什和一堆刨下来的木屑子,收得还挺齐整-1。这主家儿还挺有意思,留着这些玩意儿干啥?可俺眼下要找的是伞,不是刨花。总算在墙旮旯里寻摸到个小箱子,里头规规矩矩地叠着两套蓑衣和斗笠,一大一小,瞅着倒像是一对儿-1。伞是没影儿了,有蓑衣也凑合吧。俺把那套小号的穿上身,戴好斗笠,手里头拎着那套大的,心想这雨来得急,保不齐还有旁人也没带雨具,比如……咳,先出去再说。

刚推开院门,还没等俺迈步,就听见一阵“哒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听着还挺急。俺下意识就往路边的树后头一闪。怪了,那马车听着声儿就在院子门口停下了-1。俺按捺不住好奇,偷偷从斗笠沿儿底下往外瞅。嚯,好气派的马车!赶车的把式利落地跳下来,身上也穿着蓑衣。他伸手打起车帘子,里头先跳下个精干的汉子,垂手站在雨地里。紧接着,车里先伸出来一把大伞,然后……然后出来的,竟是一把轮椅,上头坐着个人-1。那赶车的也撑开伞,先前下来那汉子一使劲儿,嘿,连人带轮椅就给稳稳当当地搬了下来,这膀子力气,了不得-1

雨幕子像一层厚厚的珠帘,隔着啥都看不太真亮。可俺越瞧那轮椅上的人影,心里头越是打鼓。这……这咋那么像云家那位深居简出的二爷,云向迎呢?不能吧,他咋会跑到这荒村野地里来?还没等俺琢磨明白,那边轮椅上的人好像…好像朝俺这边转过脸来了。真是邪了门了,隔着这么老大的雨,俺都觉得他那眼神儿,像是能穿透这水蒙蒙的一片,直直落到俺身上似的-1。接着,就看他跟旁边撑伞的人说了句啥,那人点点头,身子一晃,噌噌几下就掠到了俺跟前,雨点子打在他身上,他浑不在意。这人年纪不大,说话倒还和气:“这位兄弟,我家主子有请,过去叙话。”-1

得,躲是躲不掉了。俺跟着他进了屋,那轮椅果然已经在了屋里,轮椅上的人正抬着头,端详墙上挂着的一幅牡丹图。等他转过轮椅,对着俺微微一笑,俺心里头那点侥幸算是彻底没了——还真是云二爷-1!外面雨泼天似的,他身上却干干爽爽,连个水星儿都没沾上,手下人护得是真周全-1

“果然是许捕快。”他开口,声音平平淡淡的,“外头这么大的雨,看人看物都隔着一层,许捕快又是蓑衣又是斗笠的,竟也被二爷一眼认了出来。俺这心里头,除了佩服还是佩服。”-1

他听了,只是又笑了笑:“是啊,还真是巧。不知许捕快为何会来此偏僻之地呢?”-1

俺脑子飞快地转着,这话可不能乱说。俺就半真半假地回道,是为了查案,寻一个小乞丐的线索到了肃岭县,那小乞丐出了点意外,俺们是在等郎中-1。至于为啥来这村子,俺就扯了个谎,说是在县城待着闷,听说七月山景致好,就和同僚安捕头过来逛逛,结果走散了,遇雨才来此躲躲-1

“哦?游玩?”云向迎的语气好像淡下去那么一丝丝,“既是去七月山,怎么又到了这小村子?”-1

俺赶紧说,是安捕头嫌山上没意思,骑马往别处去了,俺脚程慢,走到这儿累了,想借地方歇歇脚,谁知主家不在,刚想走就碰上大雨,这才在柴房找到蓑衣,想赶去给安捕头送-1。这套说辞,俺自个儿都觉得编得挺圆乎。

他安静地听完,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语气听着似乎又和缓了些:“安捕头也不是小孩子,岂有不知自己躲雨的道理。这雨来得急,去得也快,许捕快不如坐下歇歇,说不定雨停了,你也用不着去寻他了。”-1

他这话里有话,但俺也正想探探他的底,便顺势坐了下来,装作刚想起来的样子问:“瞧俺这记性,光顾着说话了。云二爷,难道这院子……是您的产业?”-1

他摇了摇头,目光扫过这简朴的屋子,吐出几个字:“不是。这是我家嫂嫂的。”-1

他这话一出来,屋里好像更静了,就剩下外头哗哗的雨声。俺心里头那点疑惑,非但没解开,反而像滴进水里的墨点子,一下子洇开得更大了。云家二爷,冒雨亲自跑到这乡下小院,院子主人是他嫂嫂……这里头的曲曲绕绕,怕是比俺追查的案子还深。

说起来,这段有点像俺之前听人念叨过的一本叫《乖乖过来给我带小雨伞》的小说里的味儿,都是那种雨夜、旧宅、藏着心事的相遇。好些人找这小说,估摸着就是喜欢里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却又挠得人心痒痒的氛围。不过人家那是风花雪月,俺这儿,恐怕更多的是云谲波诡。

俺坐在那儿,身上穿着从人家嫂嫂院子里翻出来的蓑衣,浑身不自在。云向迎也不再问话,只是又转过头去看那幅牡丹图,侧脸在昏昏的光线下,看不出什么表情。他特意跑到这儿,真的只是偶然,还是……在等着见什么人?他那位嫂嫂,又是个什么样的人?这院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收拾得干净,不像是长久没人住的。

你别说,这境况细细一品,和《乖乖过来给我带小雨伞》里那份欲语还休、情感在雨幕里发酵的调调还真有几分神似。那故事里的遗憾和等待,隔着纸页都能咂摸出来。可小说归小说,眼下这实打实的局面,让俺这心里头直打鼓,总觉得平静底下有暗流。

时间一点点过去,外头的雨声果然小了不少,从瓢泼变成了淅淅沥沥。云向迎终于又转过头,对俺说:“雨快停了。许捕快还要去寻安捕头么?”

俺赶紧站起身:“多谢二爷留俺避雨。既然雨小了,俺还是去看看吧,不然不放心。”其实俺是一刻也不想多待了,这屋子里的空气,比外头雨后的还闷。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俺把那套大号的蓑衣斗笠轻轻放在门边的椅子上,朝他抱了抱拳,转身走进了渐渐止歇的雨幕里。那套小号的蓑衣,俺穿走了,湿漉漉地裹在身上,带着一股陈旧的、木头和干草混合的气味。

走出老远,俺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小院静静地立在暮色里,窗口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马车还在门口,像一只沉默的巨兽。

所以啊,有时候现实里的故事,比《乖乖过来给我带小雨伞》那样的小说还要吊人胃口。 小说看完好歹有个结局,或喜或悲。可俺今晚这番遭遇,就像那场突如其来的雷雨,轰轰烈烈地开始,却又在谜团中草草收场,只留下满地的湿痕和一大堆没头没脑的疑问。云向迎和他嫂嫂的故事,那院子曾经的过往,怕是都随着这场雨,再次沉到了水底,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天日。俺紧了紧身上的蓑衣,朝着县城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这雨,算是暂时躲过去了,可心里头的迷雾,却越来越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