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还记得1986年香港的冬天,冷得刺骨,却因为一句“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暖了好一阵子。那时我刚从天津过来,整个人土得掉渣,站在麦当劳柜台前憋了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李翘就在柜台后面,她用带着粤语腔的普通话问我:“先生,要点什么?”后来她告诉我,她一眼就看出我是大陆仔,因为她也是。
我们两个大陆来的异乡人,就这样成了彼此在香港唯一的依靠。我在姑妈介绍的烤鸭店骑单车送货,她打几份工,还学着炒股票-8。她总说:“在香港只要拼命苦干,什么都可以。”-1 我觉得她厉害极了,会讲粤语,还有银行卡——那时候我觉得有银行卡的人都“很牛”-8。

最快乐的时候是我用单车载着她穿街走巷。她坐在后座,哼着那首《甜蜜蜜》,声音轻轻的,散在风里。那些时刻,香港的繁华冷漠都褪去了,只剩下单车链条的咯吱声,和她哼唱的调子。这份甜蜜蜜的短暂光景,成了我们在这冷漠都市里心照不宣的慰藉,它不解决生存的艰难,却让那份艰难变得可以忍受-1。我们卖过邓丽君的磁带,可惜香港人都说听国语歌丢人;也排过长队买股票,结果赔了个精光-1。赔钱那晚雨很大,我们躲在窄小的出租屋里,空气闷得人发慌。我低头帮她系扯掉的纽扣,抬头就撞上她的目光。那瞬间什么都乱了,只剩下心跳声比窗外的雨还响。后来她说:“友谊万岁。”-3 我也就信了,假装那真的只是友谊。
直到我买了两个一模一样的金手链,一个寄给天津的小婷,一个送给她。她看着手链,眼神复杂得像香港密密麻麻的招牌,最后说:“小婷是你老婆,我是你朋友,你我来香港的目的不是我你。”-6 她总是比我清醒,比我懂得划清界限。她知道我们像两棵漂洋过海的浮萍,暂时依偎取暖,根却扎在不同的泥土里。她的目标是给广州乡下的爸妈盖房子,我的目标是攒够钱娶小婷-8。你看,我们连梦想都是错开的。

她离开后,我按部就班地生活,接小婷来香港,结婚。婚宴上我谈笑风生,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傻小子了-6。可是新婚夜里,躺在小婷身边,我却想起李翘。想起我们分吃一碗热腾腾的云吞面,想起她炒股赔钱后强装无事的表情,想起雨夜里那个不该发生的吻。我对小婷说:“如果那时候你在我身边就好了。”-6 这句话真混账啊,明明那时候在我身边的人是她,我却想着如果。
再见面是在婚纱店外。她坐在车里,电台放着邓丽君的《再见,我的爱人》。我们隔着车窗对望,几年时光在目光里碎成一片一片。我转身要走,身后突然响起喇叭声——回头就看见她没藏住的眼泪。那一刻什么理智、什么道德都塌了,我冲回去,在人来人往的街上吻了她。还是那个熟悉的房间,我说:“我们终于都失败。”-6 是啊,我们都没能忠于最初的计划,没能成为理想中那种干脆利落的人。
后来她跟了豹哥,一个能给她安稳生活的男人-8。我去了美国,想把过去的一切甩在身后。时间一年年过去,我以为故事就这样了,像姑妈念念不忘的那个外国情人威廉,只剩记忆里一点模糊的甜-8。姑妈到老都守着那点回忆过日子,她说那是爱情,可我觉得那更像一种执念。就像我们丽水老家话讲的,“蜜蜜甜”的往事,回忆起来特别有滋味,但终究是回不去了-7。
1995年春天,我在纽约街头漫无目的地走。路过一家电器店,橱窗里一排电视机都在播同一条新闻:邓丽君去世了。我停下脚步,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笑脸,想起多年前的单车后座,想起她哼歌的声音。然后就在橱窗的倒影里,看见了另一张停驻的脸。
我们都老了,眼角有了皱纹,鬓角生了白发。可转过身看见彼此的那一刻,时间突然倒流,流回香港的冬天,麦当劳的柜台前,她问我“先生,要点什么”。原来这么多年,我们一直在同一个地球上兜兜转转,像两颗沿着相似轨道运行的行星,终于在这一刻交汇。
店里传来歌声,还是那首《甜蜜蜜》,邓丽君的声音甜而温柔:“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这次不再是街头巷尾随处可闻的背景音,也不是逃避现实的安慰剂。这刻骨铭心的甜蜜蜜,是穿透了十年光阴、万里路途,在经历了背叛、失去与漂泊之后,对“值得”二字的最终确认-8。我们隔着几步的距离,谁也没动,只是看着对方,慢慢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有沧桑,有无奈,有说不清的千言万语,但最终都化成了简单的、纯粹的欢喜。
原来有些歌,真的要等很久以后才听得懂。而有些人,真的要绕很大一圈才能再遇到。闽南话里形容这种状态叫“糖甘蜜甜”,意思是甜得像糖又像蜜,甜进了骨头里-2。我们浪费了这么多年,错过了这么多可能,但最终,还是在这异国的街头,因为同一首歌,找到了回家的路。
橱窗里的电视屏幕闪着光,邓丽君还在唱:“在哪里,在哪里见过你?”我看着她,轻声接了下句:“原来你也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