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彩色玻璃折射的光线下,十三个风尘女子身披唱诗袍,怀揣剪刀,走向一场有去无回的约。这不是杜撰的传奇,而是严歌苓笔下沉重的历史真实。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杜牧这句诗被传唱了千年。而1937年的南京,一群“商女”却改写了这句诗的意义。当南京城陷入最黑暗的时刻,十三个秦淮河畔的风尘女子做出了让后世铭记的选择。
今天,就让我们拨开历史迷雾,深入探究《金陵十三钗》这部作品背后那些不为人知的细节。
严歌苓在创作《金陵十三钗》时,并非凭空想象,而是有着扎实的历史文献基础。她明确谈到作品的题材来源:一是《魏特琳日记》,二是蒋公毂的《陷京三月记@》。
魏特琳女士在小说中以“惠特琳”的名字直接露面。而蒋公毂的日记更是有家族联系——他是严歌苓父亲姨夫的国民党卫生部医官,南京大屠杀时他留在南京,记下了《陷京三月记》。
但严歌苓并不满足于已有的资料。在与张艺谋合作编剧过程中,她重新搜集了大量史料,了解到“大屠杀中日军对中国战俘的欺骗与屠杀的全过程,以及埋尸队的情况和他们从拯救幸存者到出卖幸存者的事实”。
这些新发现让她对人性有了全新的思考,也促使她将原本的中篇小说扩充为长篇小说。
小说中的“十三钗”是文学人物,但她们代表了历史上那群被遗忘的女性。在南京大屠杀期间,确实有无数类似的故事被尘封在历史档案中。
严歌苓曾解释“十三”这个数字的寓意:“因为‘十三’是一个不祥的数字,这个数字预示着南京城的悲剧,也是中华民族的悲剧,同时也预示着主人公所面临的巨大悲剧”。
从历史资料中我们可以发现,当时南京的风月场所主要集中在秦淮河畔的夫子庙一带。这些女性多数是因战乱、家庭变故被迫沦落风尘,与小说中玉墨的经历相似。
| 人物特点 | 历史真实性 | 严歌苓的艺术加工 | |-------|--------|------------| | 妓女身份 | 南京秦淮河畔确有大量风月场所 | 将不同人物的经历浓缩到13个角色中 | | 自我牺牲 | 有大量平民互救的历史记录 | 设计了代替女学生赴死的戏剧性情节 | | 语言习惯 | 当时南京方言的使用 | 加入符合人物背景的市井语言 |
小说中的教堂并非完全虚构。1937年南京大屠杀期间,南京国际安全区确实发挥了重要作用。安全区由西门子洋行代表约翰·拉贝为主席的国际委员会建立,占地3.86平方公里,包括金陵女子文理学院、金陵大学等多处建筑。
当时的安全区共保护了约25万中国难民。小说中的教堂正是这一历史背景下的缩影。但严歌苓做了艺术处理——将场景集中在一个教堂,创造了更为封闭的叙事空间。
教会学校女学生与风尘女子的共处一室,这种设置有着深刻象征意义。它打破了社会阶层的界限,在死亡面前,所有人的生命价值被迫重新衡量。
严歌苓对“十三”这个数字的设计极为巧妙,它融合了中西文化的双重象征意义。
从中国传统文化看,“金陵十三钗”明显呼应了《红楼梦》中的“金陵十二钗”。曹雪芹笔下的十二钗都有出众的外表却难逃多舛的命运,严歌苓的十三钗既延续了这一传统,又增添了更为悲惨的色彩。
从西方文化视角,“十三”是基督教文化中重要的象征。耶稣和十二个门徒共十三人共进最后的晚餐,耶稣被出卖钉上十字架。因此“十三”在圣经典故中意味着不祥。
这种双重隐喻使得十三钗的牺牲具有了跨文化的共鸣。她们不仅是中国的苦难象征,也成为了人类共同历史中的悲剧符号。
小说最独特的之处在于叙事视角的选择。严歌苓没有采用宏大的历史叙事,而是通过“我姨妈书娟”的回忆来展开故事。
这种个人化的叙事策略有着深刻的考量。作为隔代叙述者,书娟的视角既保持了历史距离,又带有情感温度。她的记忆成为连接过去与现在的桥梁。
小说的语调始终平稳,哪怕是描写最惨烈的场景。这种克制的叙述反而增强了作品的震撼力。正如研究者所指出的:“无论是叙述被欺骗、推向万人坑的中国军人,还是展示豆蔻惨遭轮暴又被钉上耻辱柱的画面,故事的语调始终平稳,仿佛词汇在一片寂静中踟蹰徘徊”。
严歌苓自己曾表达创作意图:“我的写作,想的更多的是在什么样的环境下,人性能走到极致。在非极致的环境中人性的某些东西可能会永远隐藏”。战争正是这样一个极端环境,让人性最隐秘的一面暴露无遗。
十三钗最打动人心之处在于她们的转变。从最初被女学生们鄙视的“六月烂冬瓜”,到最后慷慨赴死的英雄,这个过程被严歌苓刻画得合情合理。
这种转变并非一蹴而就。最初,她们带着青楼女子的积习,“举止轻挑,言语粗俗”。但豆蔻惨遭凌辱、陈乔治惨遭血刃、中国伤兵惨遭杀害——一系列惨烈的现实逐渐激发了她们的同仇敌忾之情。
有研究者这样评价这一转变:“开始,她们处处表现出青楼女子的积习...但惨烈的现实终于激发了她们同仇敌忾的民族情感...她们以献祭般的高贵牺牲换来女学生的安全,她们人性中圣洁的光华发散出来,彰显出原有的人格尊严”。
这种人性升华在严歌苓看来是极端环境下的特殊表现。她坦言:“战争自然是能表现隐藏人性的极端环境,十三钗的精神之光由此得以放射”。
除了十三钗,小说中其他配角也各有深意:
英格曼神父:代表了人道主义精神,但面对日军的暴行,他的宗教和道德约束显得苍白无力
李教官:展现了中国军人的血性,他的牺牲打破了“军人先撤退”的刻板印象
书娟父亲:这一角色反映了乱世中普通人的艰难选择,他不是英雄,只是一个想保护女儿的父亲
这些配角的设置使小说超越了简单的善恶二元对立,呈现了历史困境中复杂的人性图景。
读完《金陵十三钗》,我们不禁要问:如果身处那样的环境,我们会做出怎样的选择?这个问题的意义超越了文学欣赏本身。
严歌苓通过这部作品告诉我们:历史不是冷冰冰的数字和事件,而是无数个体生命的选择与挣扎。十三钗的故事之所以动人,正因为她们不是天生的英雄,而是在极端环境下绽放人性光辉的普通人。
在今天这个和平年代,我们或许不再面临那样的生死抉择,但小说中对人性深度的挖掘,对我们理解当代社会、理解自我仍有深刻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