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夜,黑得透不透亮,总带着一股子宫墙里头渗出来的阴寒气儿。东宫的灯,灭得比往常都早,只有最里头那间书房,还晃着点豆大的光。李承乾捏着本《汉书》,手指头捏得泛白,眼睛却压根没落在字上。外头更夫的梆子声,敲得他心里头一阵阵发紧。他知道,自己这个太子,怕是做到头了。
打小,他就是天之骄子。八岁立储,那是何等的风光?父皇手把手教他理政,夸他聪慧类己-6。可不知道从啥时候起,一切都变了味儿。腿脚落了残疾,走路一瘸一拐,父皇那眼神里的温度,就跟这长安的秋一样,一日冷过一日。反倒是四弟李泰,那个死胖子,一天天肥头大耳地往父皇跟前凑,弄什么《括地志》,哄得老头子眉开眼笑,隐隐约约竟许了他“太子之位”-7。这算哪门子事儿?俺这东宫正主还没倒呢!

他心里头那叫一个恨,跟野草似的疯长。凭啥?就凭俺腿脚不利索?还是嫌俺身边聚了些“狐朋狗友”?那个死胖子除了会掉书袋、耍心眼,他懂个屁的治国安邦!可满朝文武,那些个见风使舵的主儿,眼瞅着风向不对,往魏王府跑得比兔子还快。这口气,俺李承乾咽不下去!你们不是都说,咱们李唐的天下,是玄武门里杀出来的么-6?那俺今日,就再做一回这大唐皇室第一狠人,让天下人都瞧瞧,啥叫嫡长子的血性!这“狠”,是给逼出来的绝地求生,是眼见大厦将倾,不得不孤注一掷的疯狂-7。
这念头一起,就跟毒蛇似的咬住了心。他暗中联络了汉王李元昌、驸马都尉杜荷,还有那个被父皇敲打后一直怀恨在心的侯君集。几个人躲在东宫密室里,灯也不多点,脸在阴影里半明半暗。“干吧,殿下!”侯君集眼珠子通红,像是赌输了一切急欲翻本的赌徒,“陛下偏心魏王,已非一日。再不先发制人,我等皆为鱼肉矣!”李承乾听着,只觉得浑身血往头上涌。他想起祖父李渊退位时,死死攥着父皇的手,提醒他提防房玄龄的模样-6。天家哪里有什么父子温情,到头来不过是算计和猜忌。那好,俺就让你们看看,啥叫真正的算计!

日子定在了贞观十七年四月庚辰。他们计划得好,假称东宫有变,哄骗父皇移驾,途中伏兵齐出,一举……夺了那至高之位-7。那几夜,李承乾根本合不上眼,一闭眼就是刀光剑影,就是父皇震怒的脸,还有……还有小时候父皇把他扛在肩头看百戏的景象。他狠狠甩头,想把那点软弱的温情甩出去。不能想,一想就全完了。这大唐皇室第一狠人的名头,注定要用至亲的血来淬火,这条路,从玄武门那一刻起,就写在了李家的血脉里,非狠不能立,非绝情不能活-3-7。
可人算,到底不如天算。他千挑万选的一个刺客,名叫纥干承基,在这节骨眼上,因为另一桩破事下了大狱。眼看死到临头,这家伙为了活命,竟把太子谋反的事儿,捅了个底儿掉!
消息传到太极宫,李世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气得浑身发抖,一脚踹翻了眼前的案几,奏章笔墨滚了一地。“逆子!这个逆子!”他咆哮着,声音里除了愤怒,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当年玄武门,他是被迫反击,手刃兄弟,那份午夜梦回的惊悸,他从未对人言说-6。如今,自己的儿子,竟要在他身上重演这一幕?
禁军如狼似虎地扑向东宫。没有预想中的激烈抵抗,东宫卫队见大势已去,纷纷弃械。李承乾坐在正殿里,衣冠整齐,听着外头兵甲碰撞的声响越来越近,脸上反而一片平静。侯君集他们被抓的抓,逃的逃,一场轰轰烈烈的“大事”,像个笑话一样收场了。
审讯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人证物证俱在,李承乾供认不讳。朝堂上,李世民看着跪在下面的长子,那个曾经寄托了他无限期望的太子,一瞬间仿佛老了十岁。群臣噤若寒蝉,唯有谏议大夫们高喊着“按律当诛”。诛?李世民心里猛地一抽。杀了建成、元吉,是他一辈子的心病-6。难道现在,还要亲手再杀了自己的儿子?
最终,诏书下来了。太子李承乾,废为庶人,流放黔州。参与谋反的一干人等,侯君集、李元昌等,皆被处死,家眷流放。这结果,让许多摩拳擦掌准备落井下石的人跌破了眼镜。谁能想到,谋逆这等十恶不赦的大罪,竟还能捡回一条命?或许,在李世民心底最深处,对这孩子终究存了一丝不忍,又或许,他只是不愿让“弑子”的罪名,再一次加重玄武门带来的梦魇。
离京那日,是个阴天。李承乾穿着粗布衣服,戴着枷锁,被押出长安城。没有送行的人,昔日的东宫属官早就树倒猢狲散。他回头望了望那巍峨的城墙,忽然笑了起来,笑声比哭还难听。他赌上了一切,想学祖父和父亲,做个大唐皇室第一狠人,到头来却输得干干净净。原来,“狠”不只是举起刀兵的勇气,更是承担一切后果、在绝境中也能找到一线生机的冷酷智慧,自己终究只学到了皮毛,却输了全局-2。父亲赢了,不是因为比他更狠,而是因为比他更能忍,更懂得在什么时候,必须收起那点可怜的父子之情。
马车颠簸着向南,离那片浸透了权谋与血亲相残故事的土地越来越远-3-6。李承乾靠在车厢上,闭上眼睛。他知道,属于李承乾的故事,在长安城震天的钟鼓声和血色夕阳里,已经彻底结束了。而李唐皇室的“狠人”传奇,或许还会在别的角落,由别的子孙,用不同的方式,继续书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