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第三次看向手机屏幕。
12:47,离婚礼开始还有十三分钟。新娘休息室的门虚掩着,外面传来宾客嘈杂的交谈声和餐具碰撞的轻响。她穿着伴娘礼服站在窗前,阳光透过纱帘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却照不进她眼底那片沉沉的寒意。

门被推开了。
“知夏,你怎么还在这儿?婚礼快开始了。”苏晚宁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需不需要我帮你补个妆?眼睛有点红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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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夏转过身,看着这张熟悉到令她作呕的脸。苏晚宁,她大学四年的室友,她曾经掏心掏肺对待的“闺蜜”,此刻穿着香槟色的伴娘礼服,笑得温柔无害。上一世,也是这张脸,在她被关进看守所的前一天,特意跑来“探望”她,带着三分怜悯七分得意的表情说:“知夏,你别怪我,要怪就怪你太天真了。”
“不用了。”林知夏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晚宁,你今天真好看。”
苏晚宁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加灿烂:“哎呀,你才是今天除了新娘以外最该被关注的人呢,陆之珩不是让你做他的伴郎伴娘搭档吗?听说他还特意准备了致辞。”
陆之珩。
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林知夏心底激起层层涟漪——不是心动,是恨意。那种恨意已经过了三年多的发酵,从最初的痛不欲生,到后来的冷静审视,再到重生的那一刻凝结成刀,每一寸刀刃上都刻着她父母的名字。
她想起上一世,她放弃保研的那个下午。陆之珩在电话里说:“知夏,你再等我三年,等我创业稳定了,我们就结婚。保研什么时候都能读,但机会不等人。”她就真的信了。她把自己大学期间攒下的十五万奖学金全部转给他做启动资金,又回家软磨硬泡,让父母把准备给她买房的首付一百二十万投进了他的公司。
她妈当时说:“夏夏,你确定这个人靠谱吗?妈总觉得他看你的眼神不对,像是在看一样东西,不是在看你这个人。”
她怎么回答的?她说:“妈,你不了解他,他对我很好的。”
对,他确实对她“很好”。好到在她把自己榨干之后,转头就跟苏晚宁搞在了一起;好到在商业上抄袭她的创意后,反咬一口说她泄露公司机密;好到在她被警察带走的那天,他甚至没有来看一眼,只是在电话里说了一句:“知夏,对不起,公司的利益高于一切。”
公司。他的公司。
那个她熬夜帮他写商业计划书、一个个拜访客户、甚至在他资金链断裂时跪在投资人家门口求见五分钟的公司,最终成了送她进监狱的凶器。而她的父母,在她入狱的第二年,因为受不了周围人的指指点点和债务压力,先后病倒。她妈走的那天,她在监狱里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这些记忆,在她重生回来的第三天,依然清晰得像刻在骨头上的刀痕。
三天前,她在一张陌生的床上醒来,手机屏幕显示的日期是2021年3月15日。她盯着那个日期整整看了五分钟,直到眼泪砸在屏幕上,她才确认这不是梦。她回到了四年前,回到了那个一切还能挽回的时间点。
陆之珩的公司在两周后注册,父母的钱还在银行里安然无恙,她的保研名额还没有被放弃。苏晚宁还只是那个表面温柔、背地里已经开始给陆之珩发暧昧消息的“好闺蜜”。
这一次,她要把所有的账,一笔一笔地算清楚。
“知夏?知夏!”苏晚宁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怎么了?发什么呆呢?”
林知夏弯了弯嘴角:“在想事情。走吧,婚礼快开始了。”
她跟着苏晚宁走出休息室,穿过铺满鲜花的走廊,来到婚礼宴会厅的后台。今天的婚礼是她大学同学周婉清的,周婉清请她做伴娘,请陆之珩做伴郎,凑成一对“金童玉女”的噱头。上一世,她在这场婚礼上被陆之珩的温柔致辞感动得稀里哗啦,回家就跟父母摊牌要订婚。这一世嘛——
“知夏。”
那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温柔,带着恰到好处的磁性。
林知夏转过身,陆之珩就站在三步之外。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白衬衫的领口解开一颗扣子,露出一截好看的锁骨。他长得确实好看,眉眼深邃,鼻梁高挺,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让人忍不住想靠近的亲和力。
上一世,她就是被这副皮囊骗了整整五年。
“之珩。”她平静地喊出这个名字,语气淡得像白开水。
陆之珩走过来,自然而然地站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说:“等会儿致辞的时候,我可能会说一些比较……私人的话,你别介意。”
林知夏看着他那副“我是在提前征求你意见”的体贴模样,差点笑出声。上一世他也是这么说的,然后当着几百个宾客的面,深情款款地说:“今天我站在这里,看着我的好朋友结婚,我突然也想结婚了。知夏,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全场起哄,她红着脸点了头,第二天两家父母就坐到了一起。
“你随意。”她说。
陆之珩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冷淡,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从容的表情:“你今天的礼服很好看。”
“谢谢。”
婚礼进行曲响起,新娘挽着父亲的手缓缓走过红毯。林知夏站在伴娘团里,目光越过新娘的肩头,落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上。那里坐着一个男人,四十岁左右,穿着深蓝色的休闲西装,五官轮廓硬朗,眉宇间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他正低头看手机,似乎对婚礼并不怎么上心。
顾晏辰。
林知夏的心脏跳了一下。上一世,她是在陆之珩的公司破产前三个月才听说这个人的名字的。顾氏资本创始人,投资界的传奇人物,据说是陆之珩最大的竞争对手。陆之珩曾经花了大半年时间想约他吃顿饭都约不到,最后是他主动找上门来,开价八千万想收购陆之珩的公司。
陆之珩没卖。三个月后,顾晏辰扶持的另一家竞品公司直接把陆之珩的市场份额吃掉了百分之六十。
这一世,她要比所有人都快一步。
婚礼致辞环节,陆之珩果然按原剧本走了。他站在台上,拿着话筒,目光深情地看向伴娘团里的林知夏,说了那句让她上一世沦陷的话:“知夏,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起哄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知夏身上。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台上的陆之珩,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然后她拿起手边的香槟杯,轻轻举了举,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三桌的人听清楚:“之珩,今天的主角是新郎新娘,咱们就别抢风头了。而且——”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陆之珩微微僵硬的表情,补完了后半句:“我对公开求婚这种事,不太感兴趣。”
全场的气氛瞬间微妙起来。有人在笑,有人在窃窃私语,陆之珩的脸色在灯光下白了一度,但很快又调整过来,哈哈笑着说:“是我唐突了,自罚一杯。”说完仰头把杯里的香槟一饮而尽。
林知夏看着他那副硬撑场面的样子,心里没有任何波澜。这点小打脸,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婚礼结束后,她没跟伴郎团一起去after party,而是直接走向停车场。她记得顾晏辰的车是一辆黑色的迈巴赫,车牌尾号是77,这个信息是上一世陆之珩咬牙切齿告诉她的:“顾晏辰那个王八蛋,车牌都要用77,不就是想压我一头吗?”
她走到停车场的时候,那辆迈巴赫还在,引擎刚刚启动,车灯亮了一下。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敲了敲驾驶座的车窗。
车窗缓缓降下来,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顾晏辰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有事?”
“顾先生,”林知夏直截了当地说,“我叫林知夏,我想跟你谈一笔生意。”
顾晏辰看了她两秒钟,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了一丝兴味,但转瞬即逝:“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林知夏从手包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进车窗,“我能让您在三个月内,拿下陆之珩正在筹备的那个社交电商项目的全部市场份额。条件是,您要给我百分之十的利润分成,以及一个在顾氏资本实习的机会。”
顾晏辰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上面只有三行字,写的是陆之珩商业计划书里的三个核心数据——这些数据,是陆之珩上一世亲口告诉她的,因为当时她是他“最信任的人”。
他抬起头,重新打量了她一眼。
“上车。”他说。
林知夏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陆之珩发来的消息:“知夏,你今天在婚礼上是不是生我气了?我就是太着急想让你知道我的心意。明天有空吗?我请你吃饭,我们好好聊聊。”
她看完消息,把手机屏幕按灭,靠在迈巴赫的真皮座椅上,嘴角勾起一个冷笑。
明天?明天她就要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着急”。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窗外的霓虹灯在雨幕中晕开一片模糊的光,林知夏侧头看着那些光点,忽然想起上一世妈妈在电话里说的最后一句话:“夏夏,妈不怪你,妈就是心疼你。”
她的手慢慢攥紧了膝盖上的裙摆。
没关系,妈。这一世,换我来保护你们。
“顾先生,”她收回目光,声音清冷而笃定,“陆之珩的商业计划书里有一个致命漏洞,他的供应链成本预算少了百分之四十。这个漏洞,我会在三天后的创投路演上,当着所有投资人的面指出来。您只需要在旁边看着,等他摔下来的时候,伸手接住他摔掉的那些客户就行了。”
顾晏辰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没有回答。
但林知夏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
那是一个猎人看到猎物时才会有的表情。
而她,这一次,才是握着猎枪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