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破旧的面包车颠簸着驶进七柳镇时,林旭正盯着窗外发呆。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耷拉着,几只土狗在街边懒洋洋地趴着,看见车子经过也只是抬了抬眼皮。司机老王操着一口浓重的方言:“林干部,前面就是镇委大院了,咱这就到。”

从镇委大院开始,林旭的乡镇生活就这样拉开了序幕-1。他拎着行李站在大院门口,看着那栋三层小楼,墙面有些斑驳,院子里种着几棵龙眼树——听说是老书记多年前栽下的,如今已经枝繁叶茂-9。党政办的窗户开着,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谈话声和打字机的咔嗒声。

党政办主任姚翠芳接待了他。这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说话快人快语,走路时高跟鞋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1。她带着林旭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介绍了各个办公室的位置,最后指着东头的一间屋子说:“那是胡镇长的办公室,你有事可以找他。不过啊……”她压低了声音,“胡镇长最近忙着卧龙村的事,心情可能不太好。”

林旭后来才知道,卧龙村是七柳镇最大的行政村,五千多口人几乎都姓赵,族长赵青山在村里说一不二-1。前几天村里发生了通奸案,赵青山要按照老规矩把当事人“浸猪笼”,镇里派人去协调,结果连村子都没进去。

“这些事儿啊,得慢慢来。”晚上在宿舍,同屋的老陈一边泡脚一边说。老陈在镇上干了十几年,皮肤晒得黝黑,说话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林旭初来时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有次老陈说了句“你个撇子”,他愣了半天,后来才知道这是当地方言里“骗子”的意思-5

语言关是林旭遇到的第一个坎。有次他去村民家走访,因为听不懂方言,沟通了半天对方也没明白他的来意,最后那家大婶直接关上了门。回到镇委大院,林旭坐在办公室里生闷气,笔记本上只写了半页。党政办的小刘看见了,笑着说:“林干部,你得先学会听。咱这儿说话‘n’‘l’不分,‘吃饭’说成‘嘁饭’,‘谢谢’说成‘穗穗你’。”-5

从镇委大院开始,林旭意识到自己要学的还有很多-3。他不再整天坐在办公室里看文件,而是跟着老陈他们往村里跑。起初只是帮着做防溺水宣传,跟着打扫卫生,暴雨天参与防汛值班-5。慢慢地,他的皮肤也晒黑了,手上磨出了茧子,更重要的是,他开始能听懂村民们说的话了。

一次在田间地头,林旭遇到正在给水稻施肥的老赵。老赵听说他是新来的干部,拉着他说了半天:“林干部,你们镇上的领导能不能帮咱们想想办法?这稻子产量是上去了,可卖不出价钱啊。”老赵告诉他,村里有人试过种茶叶,但因为不懂技术,炒出来的茶又苦又涩。

林旭把这事儿记在了心里。回到镇委大院,他翻出了前几年县里发的农业发展文件,又上网查了资料。第二天,他找到胡镇长,提出了请农技专家下乡培训的想法。胡镇长当时正为卧龙村的事头疼,随口说了句“你先弄个方案看看”,便又低头看文件去了。

方案不好写。林旭对茶叶种植一窍不通,他跑到镇上的网吧查资料,一坐就是半天。网吧老板好奇地问:“林干部,你也来打游戏?”林旭苦笑:“我哪儿会打游戏,我在查怎么种茶叶呢。”老板听了,一拍大腿:“你早说啊!我表哥就在邻村种茶,我让他来跟你唠唠?”

这次偶然的牵线让林旭打开了思路。他不再只依赖文件和网络,而是开始找本地人聊。卖化肥的老王、开拖拉机的李师傅、村里小学的校长……每个人都成了他的信息源。三个月下来,林旭的笔记本记满了大半本,里面不仅有茶叶种植的技术要点,还有各村的人口情况、土地状况、主要产业。

就在林旭的茶叶培训方案快要完成时,卧龙村出事了。赵青山真的要实施“浸猫笼”——这是当地人对“浸猪笼”的俗称-1。消息传到镇里时是周五下午,胡镇长气得把茶杯都摔了:“无法无天!真是无法无天!”他立即召集开会,可会议室里一片沉默。谁都知道卧龙村的情况,之前去协调的干部,有的被泼了脏水,有的车轮胎被扎破-1

“我去吧。”林旭站起来说。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姚翠芳拉了拉他的衣角,小声说:“小林,你别冲动。”胡镇长盯着他看了几秒:“你想清楚,这事儿不好办。”

“我想清楚了。”林旭说,“我在村里跑了一段时间,认识几个卧龙村的人。我试试看。”

去卧龙村的路不好走,车子在土路上颠簸了半个多小时。村口聚集着一群人,看见镇里的车,有人吹了声口哨。林旭下车,对站在最前面的一个年轻人说:“我找赵青山族长。”年轻人打量了他几眼:“族长没空。”

“那你告诉他,我是来商量怎么让村里人富起来的。”林旭说,“不只是卧龙村,是整个七柳镇。”

年轻人愣了一下,转身进了村子。林旭在村口等了二十多分钟,期间有村民过来围观,指指点点。终于,年轻人回来了:“族长让你进去。”

赵青山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坐在祠堂的太师椅上,手里转着两个核桃。林旭进去后,他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镇上的干部?有什么事直说。”

“赵族长,我是来请教您的。”林旭没有提“浸猫笼”的事,而是拿出了自己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我听说卧龙村后山有片野茶林,品质特别好。但村里没人会加工,茶叶都烂在山上了。您看,我这儿联系了县里的茶厂,他们愿意提供技术,帮着收购。如果咱们村能把茶叶做起来,一年能多挣这个数。”他伸出了五根手指。

赵青山手里的核桃停了下来:“多少?”

“至少五万。如果做得好,十万也有可能。”林旭说,“但这需要村里配合,需要有人组织。”

祠堂里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赵青山缓缓开口:“你说的那个……‘浸猫笼’的事,我也知道不合适。但祖宗的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林旭接过话头,“赵族长,我听说您年轻时走南闯北,见过世面。您肯定知道,现在外面发展得多快。咱们七柳镇要是再不跟上,就真的落后了。”

这番话似乎触动了赵青山。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茶叶的事,你详细说说。”

那天下午,林旭和赵青山在祠堂里谈了两个多小时。离开时,赵青山把他送到村口,当着众多村民的面说:“这位林干部是来帮咱们致富的,以后他来村里,谁都不许为难。”回去的路上,司机老王惊讶地说:“林干部,你可真行。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见赵青山送镇上的干部出村。”

从镇委大院开始,林旭逐渐找到了自己的工作节奏-7。他不再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而是成了各个村子的常客。他帮着李家沟大院制定“院规院训”,组织村民打扫房前屋后-2;在胡家岗大院推广花椒种植,联系电商平台销售-2;在新湾大院,他听说有口“和气井”,便以此为契机,调解了两户人家多年的矛盾-4

茶叶培训项目终于启动了。林旭请来了省农科院的专家,第一堂课就放在卧龙村的祠堂里-5。来听课的村民坐满了祠堂,赵青山也坐在第一排,听得格外认真。培训结束后,林旭组织村民成立了茶叶合作社,赵青山被推选为理事长。合作社的第一批茶叶上市时,林旭带着样品跑了县里的好几个商场,终于谈下了第一笔订单。

订单签下来的那天,林旭回到镇委大院时天已经黑了。办公楼里还亮着几盏灯,党政办的窗户开着,姚翠芳正在里面整理文件。看见林旭,她探出头来:“林干部,吃饭了没?食堂给你留了饭。”

“吃过了,谢谢姚主任。”林旭说。他走上三楼,站在走廊的窗户前向外看。镇上的路灯已经亮起来了,星星点点地延伸到远处的村子里。那些他走过的田埂、拜访过的农户、协调过的纠纷,此刻都融入了这片夜色中。

老陈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递给他一支烟:“怎么样,累吧?”

“累,但值。”林旭接过烟,没有点燃,只是拿在手里。

“我在这儿干了十几年,见过不少干部。”老陈靠在窗台上说,“有的来镀层金就走了,有的整天坐在办公室里。像你这样真往村里跑的,不多。”

林旭笑了笑,没说话。他想起刚来七柳镇时的自己,那个坐在面包车里发呆的年轻人,那个听不懂方言、在村民家门口吃闭门羹的新干部。如今,他已经能熟练地用方言和村民们打招呼,知道谁家的孩子在上大学,谁家的老人需要定期探望,哪块地适合种什么作物。

改变是缓慢的,像春雨渗入土地,看不见痕迹,但植物知道,泥土知道。七柳镇的变化也是如此:新修的柏油路通到了各村,合作社的茶叶卖到了省外,曾经杂乱无章的院落变得整洁有序-2,村民之间多了笑容,少了争吵-4

年底考核时,林旭被评为优秀。表彰大会上,胡镇长拍着他的肩膀说:“小林,干得不错。”姚翠芳在一旁笑着说:“何止不错,简直是咱们镇的一宝。”

散会后,林旭一个人走回宿舍。路过镇委大院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那栋三层小楼。楼里的灯光大多已经熄灭了,只有值班室的窗户还亮着。院子里的龙眼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想起了自己第一天来到这里时的情景,那个拎着行李、茫然四顾的年轻人。如今,他的行李还放在那间简单的宿舍里,但他心里已经装下了整个七柳镇——它的田野与村庄,它的困难与希望,它五千多个村民的喜怒哀乐。

从镇委大院开始,林旭走过的每一条路、见过的每一个人、解决的每一个问题,都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而这片土地给予他的,远比他能给予的要多得多-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