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辈子常说,江宁一带的山里藏着不少古早的讲究。这话我原本是不信的,直到在青石镇遇见了那个总在黄昏后盯着老槐树出神的年轻人。

镇上的人都喊他“三娃子”,听着土气,可他那双眼睛亮得渗人。我头一回正经跟他搭话,是去年梅雨天。镇西头李家的娃娃中了邪似的,整夜哭嚎,身上凭空出现些青紫色的手印子。卫生所的赤脚大夫瞅了半天直摇头,最后压低声音对李家婶子说:“要不……找三娃子瞧瞧?”这话里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忌讳。

三娃子被请去那天,我也跟着瞧热闹。他进屋前先是在门槛外顿了脚步,从怀里摸出个用红绳系着的旧铜钱,在门框上轻轻磕了三下。那动作快得很,要不是我眼尖,差点就当是他拍了拍灰。进了屋,他不像我想的那样舞剑洒符,反倒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娃娃床边,从布袋里掏出半截暗红色的蜡烛点上了。那火苗怪得很,绿荧荧的,照得人脸上阴晴不定。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屋里那股子若有若无的腥气忽然就散了。娃娃停了哭,沉沉睡去。三娃子抹了把额头的细汗,对满屋子的人只说:“往后黄昏头,别让细伢子去溪边耍子。”轻描淡写,却没人敢多问一句为啥。后来我才从镇里最老的剃头匠那儿听说一耳朵——三娃子是“茅山遗孤”。

这头一回听说这名头,我心里咯噔一下。剃头匠一边磨着剃刀,一边用那种讲古的调子说:“茅山下来的根苗,如今可不好寻了。早几十年的光景,他们这一脉……唉,说没就没了大半。”老人家用沾了皂沫的手比划着,“留下的都是独苗,承着旁人想不到的担子。”这话说得云山雾罩,可我琢磨出点意思:所谓“遗孤”,不单是没了师门依靠,更是把一整个快要断了的行当,生生扛在了自个儿肩上。那种孤独,怕不是我们这些门外人能想见的。

再留心观察,三娃子确实和镇上其他后生不一样。他灶台上摆的调料罐子,里头装的恐怕不只是盐巴花椒;他晾在院子里的衣裳,袖口总有洗不净的朱砂色。镇上人对他敬而远之,红白喜事必请他坐上位,可平日里串门拉家常的,几乎没有。直到去年中秋前,出了件大事。

镇口那座年久失修的石桥,忽然塌了一角,压坏了底下路过的一口棺材。那棺材是邻村急着迁坟起出来的,还没等到吉时下葬就遭了这事。当天夜里,镇上好几户人家都听见桥底下有怪声,像是指甲刮石板,呜呜咽咽的。镇长老钟头都大了,最后还是哆嗦着去敲了三娃子的木门。

三娃子那回的脸色,是我见过最凝重的一次。他在桥边从日落待到月上中天,脚边散了一地画废了的黄纸。最后是他咬破了中指——真真是咬破的,我看得真切——用血在桥墩子上画了道扭扭曲曲的符。画完那道符,他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虚脱地靠着老槐树坐了好久,才哑着嗓子说:“桥墩下原先有个镇水的东西,年头久了失了效。那棺木主人命格属阴,两下冲撞了。”他顿了顿,眼神空落落地望着远处黑黝黝的山影,“我们茅山遗孤,对付的就是这些旁人看不见、却实实在在坏了规矩的‘缝隙’。”

这话叫我后脊梁发冷。原来他每日平淡度日的背后,看得见的是一个危机四伏、处处需要修补的世界。这“遗孤”二字,此刻听来重如千斤——他不是在守着一个逝去的名头,而是在守着生与死之间那道脆弱的界线,守着让普通人能安稳过活的、不成文的规矩。

今年开春,三娃子居然收了徒弟,是个父母早逝的孤儿,才十三岁。娃子跟在他后头,认认真真地认草药、背口诀。有回我听见三娃子对那孩子说:“咱们这一脉,学的不是呼风唤雨的神通,是‘补缺’的手艺。这世上有些口子开了,就得有人去缝上。”孩子懵懂地点着头,三娃子摸了摸他的头顶,那眼神复杂得很,有怜惜,有期望,或许还有一丝疲惫。

我忽然就全明白了。茅山遗孤,遗的是血脉,是师承,但孤的不是一个人。他们是一座桥,连着常人不敢窥探的那个世界,也连着寻常百姓家的炊烟灯火。他们让该安息的安息,该太平的太平,自己却活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把惊心动魄都消化成云淡风轻的一句“往后注意些”。

如今我再看见三娃子蹲在溪边洗那些古怪的草药,或是望着远山出神,心里头涌起的不是好奇,也不是惧怕,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踏实。这古镇的晨昏依旧,柴米油盐的日子照常过着,大概正是因为有些孤独的守护者,在为我们看着那些“看不见的角落”。而这份传承,终于也在那小小的学徒身上,瞧见了延续下去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