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长安城的雨啊,下得人心烦。太子李玙,不,这会儿该叫他李亨了,盯着窗外雨打芭蕉,心里头那股子憋屈劲儿,就跟这阴沉沉的天一样,化不开。他这东宫太子的位置,坐得那是冰冰凉,左边是门阀出身、树大根深的左相李林甫,右边是新近得宠、精明似鬼的右相杨国忠,这两位爷联起手来给他“上眼药”、“穿小鞋”,那可真叫一个默契,活像唱戏的一对老搭档-3。宫里头悄悄传,说圣人对这两位相爷的倚重,怕是比对自己这个亲儿子还多上几分-9。
头一回觉着这“太子被左相和右相一起上”的滋味,是在半月前的朝会上。 那时河陇前线军报吃紧,需要增调粮草。李亨思忖良久,提出个折中方案,既顾全大局,也想稍稍安插两个自己这边懂军务的人进去历练,将来也好有个臂膀。他话还没说完呢,左相那老迈却锐利的眼光就斜了过来,慢悠悠开口,引经据典,话里话外说他“年轻识浅,不知边事艰难,易为下人所蔽”。紧接着,右相那清亮又带着笑意的声音就接上了茬,捧起圣人的文治武功,说此等小事何须殿下劳神,他门下某某某官员“久办粮台,甚是妥当”。一唱一和,一个扮白脸说他不行,一个扮红脸把事情揽走。龙椅上的圣人听着,只是微微颔首,最后李亨那份筹划,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就被轻飘飘搁置了。他那点想培植点儿自己人的心思,还没露头就被四只老辣的手给摁了回去-7。下朝时,他听见几个官员在廊下低声议论,隐约飘来“太子仁厚……奈何左右皆……”后面的话听不清了,但那叹息声,比骂他还难受。
这还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的风刀霜剑,那才叫杀人不见血。第二回让他脊背发凉的“一起上”,是关于一桩陈年旧案。 他早年一个启蒙老师,为人刚直,不知怎么得罪了人,被人翻出些捕风捉影的诗文,牵扯到“影射朝政”。左相那边的人率先发难,递了弹劾的折子,罪名说得有鼻子有眼。右相这边呢,不直接冲他来,却鼓动几个御史,在圣人面前大谈“东宫属官,德行关乎国本,不可不察”,把火引到整个太子府的用人上。两股力道拧成一股绳,逼得他必须在“保全师长”和“切割自保”之间做选择。那几天,他夜夜难眠,感觉自己就像被放在慢火上烤的羊,左相和右相一人拿着一把刷子,不紧不慢地往上抹着油盐酱醋-5。最后没法子,他只能忍着心痛,上书“自陈失察”,请将那老师外放出京。老师离京那日,他去送行,什么话也说不出,只深深一揖。老师老泪纵横,只反复说:“殿下保重,隐忍,隐忍啊!”这“隐忍”二字,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经了这事儿,李亨算是彻底明白了,单打独斗,硬碰硬,在东宫这位置上只有死路一条。他这太子,做得是真真窝囊,可这口气,他不能就这么咽下去。他想起圣人曾似有意似无意地说过:“为君者,非事必躬亲,而在衡。”衡,平衡。他以前不懂,现在琢磨出点味儿来了。左相和右相,真就是铁板一块吗?恐怕未必。左相根基深,看重门第清誉;右相爬得快,贪恋权势实务。他俩能一起对付自己,无非是觉得他这个太子是共同的“麻烦”。可这“麻烦”要是看起来没那么麻烦了,甚至……对他们其中某一位可能还有点“用处”呢?

他决定换个活法。不再去争那些具体的、惹眼的权力,反而摆出一副更加恭顺好学,甚至有些“碌碌无为”的样子。他去向左相请教经史典籍,态度谦卑得像个学生,对左相门下那些清流官员的迂腐之见,也偶尔表示欣赏;对右相操持的那些财政、工程,他也表现出适当的好奇,但绝不插手,反而在圣人问起时,为右相下属办事的“勤勉”说上一两句无关痛痒的好话。他把自己缩了起来,像个光滑的皮球,让那两位想发力,却总找不到着力点。
机会终于来了。有一年关中粮荒,右相为了快速平抑物价,用了些非常手段,虽见效快,却损伤了不少商户,民间怨言不小。左相一派抓住这点,猛攻右相“与民争利”、“苛政扰民”。右相则辩解“事急从权”、“心在社稷”。朝堂上吵成一锅粥。这时,李亨站了出来。他没偏帮任何一方,而是呈上了一份自己“闲暇时”查阅旧档整理的资料,里面列举了前朝几位名臣处理类似灾荒的不同办法,有成功的,也有失败的,利弊分析得清清楚楚。他只是垂首对圣人说:“儿臣愚钝,于经济之道所知甚浅。只是觉得,左相忧心民生根本,右相着眼当下危局,皆是为国筹谋。如何取舍定夺,唯仰赖父皇圣裁。” 这一下,两边的话都被他接住了,又都轻轻放下,把最终的决断权,恭恭敬敬地捧还给了皇帝-7-9。
朝堂上一时安静。左相和右相都忍不住瞟了他一眼,眼神复杂。龙椅上的圣人,深深看了他一会儿,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说了句:“太子有心了。”
那之后,风向似乎有些微妙的转变。虽然“太子被左相和右相一起上”的局面依然存在,但那股非要把他压垮的合力,不知不觉松动了些。左相有时会默许他的一些无关痛痒的人事提议,右相在涉及东宫用度的事务上,也稍稍通了点人情。他们或许意识到,这个太子,不再是一味对抗的“麻烦”,而是一个需要谨慎对待、甚至在某些时候可以用来制衡对方的“存在”。李亨呢,他坐在东宫里,看着又开始放晴的天,心里那口憋了许久的闷气,终于缓缓吐了出来。他尝够了被夹击的苦,如今总算摸到了一点在夹缝中呼吸,甚至挪动脚步的门道。这条路还长得很,也险得很,但他至少知道了,有时候,退一步,绕个弯,比梗着脖子硬顶,要有用得多。这长安城里的棋局,总算不再是他一个人,孤独地面对两个联手的国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