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口那棵老榕树,叶子落了又长。我攥着阿嬷的手,她掌心粗砺的纹路,像极了这巷子墙根上蜿蜒的裂痕。她不认得我了,昨儿个还把我当成送煤气的后生,急急地要从口袋里摸出两张旧票子。我心里头那个酸,咕嘟咕嘟往上冒,可脸上还得挤出笑,像挤一管快用完的牙膏,涩得很。
“阿嬷,日头蛮好,我陪你晒晒。”我扶她坐在藤椅里,椅子吱呀一声,是她最熟悉的调子。她眯着眼,望向远处,目光虚虚的,不晓得落在哪一片云上。风卷过来,带着隔壁人家炖肉的酱油香,混着老房子特有的、淡淡的霉味儿。这味道我从小闻到大,可如今闻着,心里头却慌慌的,像一脚踩空了台阶——我怕有一天,连这味道也只剩我一个人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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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怕惊扰了灰尘:“囡囡放学了么?炉子上煨着绿豆汤,莫让她偷吃光了,要等晾凉。”我喉头一哽。囡囡是我小名,可我女儿都能打酱油了。她记忆里的那个我,被时光剪成了碎片,散落在她再也够不着的角落里。我蹲下身,把脸贴在她膝上,那棉裤的布料硬邦邦的,蹭着脸皮有点刺挠。“晓得啦,”我学着小女孩的腔调,“我一定看着她。”
这才是“无尽的爱”最磨人的地方吧?它不是你侬我侬的情话,也不是山盟海誓的约定。它是单向的、沉甸甸的河流,从你还未出生时就开始流淌,流经你的整个成长,最后在你眼前,眼睁睁看着它要断流、要改道、要渗入你再也无法触及的地底。你捧着这爱,手足无措,不晓得该怎么接,更不晓得该怎么还。这爱太长了,长过了她的记忆,长得让你觉得,自己所有的陪伴都像是迟到的、笨拙的补救。

那天下午,我翻箱倒柜找旧相册,想给她“认认人”。相册没找着,倒从她枕头底下摸出个铁皮盒子,锈迹斑斑,边角都磨亮了。打开,里头没有我以为的金银细软,只有一沓裁得整整齐齐的香烟纸壳,背面用铅笔写着字,字迹深深浅浅,有的都糊开了。我一张张看下去,指尖冰凉。
“三月二,囡囡咳嗽,买了两个梨,冰糖不够了,问对门借了一勺。”
“腊月十七,囡囡期末考,给了五毛钱,让她买块新橡皮,莫要再用那黑乎乎的。”
“九月八,囡囡去省城读书,送到车站,她没回头。也好,回头我更要哭。”
……
没有一件惊天动地的事。全是这些零碎得不能再零碎的针头线脑。日期停在十几年前,大概是从那时起,她的记忆就开始褪色,像这些铅笔字一样。可这些字,一笔一划,却像是在我心上刻。我突然就蹲在床边,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淌,静悄悄的,像个闷雷在心里头滚。我以前总埋怨她记性差,忘了关火,忘了收衣服,忘了我昨天才来过。可我哪里晓得,她把最好的记性,都耗在了这些关于我的、我早已遗忘的琐事上。
这铁盒子,才是“无尽的爱”真正的样子。它不是什么汹涌的波涛,而是屋檐下接了一辈子的、一滴一滴的雨水,积在瓦罐里,不起眼,你甚至觉得它理所当然。直到某天你渴极了,捧起那罐子,才发现里面盛着的,是能救你命的甘霖,是你来路的全部源头。它静默、琐碎,甚至有些笨拙,却有着穿透时光的分量。
第二天,我还是去陪她。她依旧不认得我,看着我笑,那笑容干干净净的,像初生的婴儿。我不再急着纠正她,也不再拼命地把“现实”塞给她。我学着那铁盒子里的方式,开始记。记她今天多吃了半碗粥,记她指着窗外飞过的麻雀说了句“俏皮”,记她午后小寐时均匀的呼吸。我不再恐慌于那条河流的“尽头”,因为我忽然懂了,这爱从未真正要求过回路。它只是流淌,曾经流向幼年的我,如今以另一种方式,流向老去的她。我能做的,就是成为另一只瓦罐,接住她此刻点滴的时光。
傍晚,我准备走。给她披外套时,她忽然抬起手,摸了摸我的脸颊,动作很慢,很轻。她的手指是凉的,眼神却有种奇异的清明。“辛苦你啦,”她说,口齿异常清晰,“总是来看我这个人。” 我愣住了,像被施了定身法。她旋即又看向窗外,眼神恢复那惯常的虚茫,仿佛刚才那一瞬,只是我的幻觉。
但我晓得那不是。那是“无尽的爱”在记忆的深海底下,泛起的一个微小的气泡。它让我明白,这爱啊,它或许会迷路,但从未消失。它换了一种方式,沉在血脉最深处,安静地搏动。就像这老巷,墙皮斑驳了,门板朽旧了,可炊烟依旧准时升起,日子在残缺里,照常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