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老家那边有个说法，叫“夜路走多了，总要撞见些不干净的”。林晚晚以前不信这个，她是个彻头彻尾的灵异小说迷，尤其是那种描写人鬼情缘、冥婚契约的故事，越是离奇诡谲，她越是看得上头，觉着比那些情情爱爱的玩意儿带劲多了-1。直到那个阴雨绵绵的晚上，她手机屏幕幽幽的光，照出了那个后来让她肠子都悔青了的网页——“十大名冥婚小说排行榜”。
这排行榜做得煞有介事，跟平时那些随便堆砌书名的野榜完全不一样。它不光列了名字，每本书下面还有几句阴森森的“荐语”和一条看似无关紧要的“禁忌”。排头一位的，叫《冥媒正娶》，荐语写着：“跨越阴阳的盛大婚典，笑与泪皆由不得你。”这调调，一下就戳中了晚晚-1。她顺手就点了进去，开头就是女主穿着鲜红嫁衣，坐在一座空荡荡的古代花轿里，轿外唢呐声吹得震天响，却不见一个抬轿的人。晚晚看得入迷，屋外的雨声成了最好的背景音，她完全没留意到，排行榜底部一行几乎透明的小字：“入此榜者，缘定阴阳。阅毕十则，契约自成。”
这就是“十大名冥婚小说排行榜”第一次出现带给晚晚的东西——一种精准投喂的、让人脊背发凉又欲罢不能的阅读快感。它像个深谙你所有隐秘嗜好的老友，把你最想看的那种混杂着恐惧、凄美与禁忌的故事，直接端到你面前-2。那时候的晚晚只觉得幸运，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宝藏书单，哪里晓得，那根本就是一张精准捕捞的网。
大概过了一个多礼拜吧，晚晚已经循着那个排行榜，看完了三四本。故事都精彩，但看多了，心里头难免有点毛毛愣愣的。一天半夜，她起来喝水，迷迷糊糊间，好像听见客厅有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人穿着硬底鞋在轻轻走动。她汗毛一下子就竖起来了，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排行榜里《鬼瞳狂妃》的剧情：女主就是总在深夜听见不存在的新婚夫君的脚步声-1。她僵在卧室门口，大气不敢出，那声音响了几声，又没了。晚晚安慰自己，是老房子水管响，或者楼下邻居的动静。可自打那以后，类似的小动静就没断过，有时是窗帘无风自动，有时是东西明明放在左边，一转身却跑到了右边。
她心里发怵，又鬼使神差地再次点开了那个排行榜网页，想看看有没有类似遭遇的书友留言。这一看，她发现了这“十大名冥婚小说排行榜”第二个诡异之处——它的内容，好像会变。之前看《冥媒正娶》，只觉是个穿越奇情故事，带着点搞笑元素-1。可这次再看下面的简介，字句没大改，味道却全变了，通篇透着一股冰冷的、不容抗拒的宿命感。更让她头皮发麻的是，在榜单中段一本叫《阴缘不断》的小说简介旁，不知何时多了一条灰扑扑的读者印记：“看了榜单上的书，他说他来找我了。”-2 那个“他”字，刺得晚晚眼睛生疼。这排行榜，难道不只是推荐小说？它本身就是一个……故事的一部分？或者，是一个触发某种“联系”的开关？
晚晚怕了，真心实意地怕了。她想把这个见鬼的网页关掉、删掉，甚至想把手机砸了。可邪门的是，那个网页就像烙印一样，清不掉也删不除。浏览器历史记录里没有，收藏夹里也没有，但只要她心神不宁，或者午夜梦回时胡乱在地址栏敲几个字母，那个暗红色的、写着“十大名冥婚小说排行榜”的页面，就会幽幽地弹出来，像是耐心地等待她继续“打卡”。
恐惧到了极点，反而生出一股破罐子破摔的邪火。晚晚决定，与其这样被慢慢折磨，不如主动看完。她倒要瞧瞧，看完这十本书，那个所谓的“契约”，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那段时间，她过得人不人鬼不鬼，白天精神恍惚，晚上就蜷在床上，靠着台灯那一点可怜的光，一本接一本地“啃”那些故事。《怨气撞铃》里横跨千里的执念-2，《驱魔人》中人与鬼的惨烈纠缠-2，都让她对“另一个世界”的认知变得越来越具体，也越来越冰冷。她看的不再是故事，而像是一份份冰冷的“案例报告”。
当她终于翻完榜单上最后一本《尸姐》的最后一页时-2，已经是凌晨三点。万籁俱寂，连窗外的虫鸣都听不见了。她疲惫地放下手机，心里空落落的，没有预想中的解脱，反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茫然和不安。就在她意识逐渐模糊，快要睡着的时候，那个清晰无比的、硬底鞋踩在老旧木地板上的“嗒…嗒…嗒”声，又一次响起了。
这一次，声音没有停留在客厅。它不紧不慢，一步，一步，清晰地向着她的卧室门口走来。
晚晚浑身血液都凉了，她想尖叫，喉咙却像被死死扼住，发不出一点声音。她想跳起来锁门，身体却沉重得不听使唤。只能瞪大着眼睛，死死盯着门缝底下那片昏暗的阴影。
“嗒。”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了。
一片死寂。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或者几个世纪。
晚晚看见，一袭鲜艳如血的红色衣角，缓缓地、无声地，从门底下的缝隙里“流”了进来。那红色如此刺眼，如此熟悉，正是她在《冥媒正娶》开头读过，在无数个夜晚想象过的新娘嫁衣的颜色-1。
这时，她才真正明白了那“十大名冥婚小说排行榜”最终极的意味。它根本不是什么阅读指南，它是一份精致的“菜单”，而她，就是那个被一道道“故事”喂养、培育，最终被养得符合了某种“口味”的祭品。每一个故事，都在她心里种下了一颗认同的种子，都在削弱着她对“阴阳联姻”的抗拒。当她心甘情愿（或者说，在恐惧和好奇的驱使下）吞下全部十颗“种子”时，仪式所需的“信物”便齐备了——那就是她彻底沉浸其中、再无排斥的“意念”。
那抹红色在门内停住，似乎在端详着她。晚晚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现过榜单里那些句子：“鬼神殿下”、“妖邪鬼帝妻”、“鬼神的新妃”-1。冰冷的绝望像潮水般淹没她。她终于懂了，那些看似离奇荒诞的小说情节，或许从来就不是虚构。它们可能是一些碎片式的记录，一些来自“那边”的、漫不经心的预告。
而像她这样，主动去搜寻、阅读并沉迷于“十大名冥婚小说排行榜”的人，就像在漫漫长夜里，亲手为自己点燃了一盏引路的灯笼。光很亮，照清了脚下的路，也清清楚楚地，把自己的方位和存在，暴露给了黑暗中那些一直沉默注视着的“眼睛”。
夜路走多了，不是“可能”会撞见什么。当你循着特定的灯火走去时，那条路的尽头，早就有什么在等着你了。唢呐声，似乎隐隐约约，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