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叫叶晚,重生回这片草原的第三个年头,才真真儿遇见了它。
那晚的月亮,亮得跟水洗过的银盘子似的,泼辣辣地照着一望无际的草海。风里头带着远山和野花的味儿,可俺心里头却空落落的,像是被这无边的夜色掏了个干净。上辈子那些糟心事,像缠脚的藤,明明甩脱了,影子却总还在梦里头晃悠。就在这当口,俺听见了马蹄声,不紧不慢,像是从月亮地里头直接踏出来的-1。

回头一瞧,俺的心跳都漏了好几拍。
是匹马,通身雪白,没有一根杂毛,静静地站在离俺十几步远的地方。它的鬃毛在夜风里头轻轻拂动,哎哟,近看才发现,那长长的鬃毛梢上,竟像是染了星星点点的野花汁子,在月光下显出些极淡的、斑驳的温柔颜色-1。它那双眼睛,又大又黑,看着俺,没有牲口那股子蒙昧劲儿,倒像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安静的湖,把俺心里那点烦乱都照没了影儿。

鬼使神差地,俺朝它走了几步。它没躲,反而低下头,用它那湿润的鼻头,轻轻碰了碰俺伸出去却僵在半空的手心。那一瞬间,冰凉的触感里,俺脑子里跟过电似的,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不是俺这辈子经历过的——像是疾驰的风,震耳欲聋的欢呼,还有……还有一股子锥心的疼。等俺回过神来,手心里只有马儿温热的呼吸。
“你……你咋在这儿?”俺听见自个儿的声音,干巴巴的,带着股傻气,“你跟俺走吧?”-1
这话说得,忒不像样了。可那白马,像是听懂了,它又用脑袋蹭了蹭俺的手,然后乖乖地跟在了俺身后。那一路上,奇了怪了,连最爱叫的牧羊犬都没吭一声-1。俺领着它回到俺那孤零零的毡包旁边,看着它在月光下打量这个寒酸的家,它那么高大,那么漂亮,浑身上下透着俺说不清道不明的贵气,跟周遭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像个走错了地方的仙子-1。
俺忙不迭地给它收拾出块干爽地方,铺上最好的干草-1。心里头却直打鼓,俺一个重生回来,只想守着这片草原过安生日子的丫头,咋就撞上了这么个一看就大有来头的“神兽”?这经历,搁在那些个重生纯种马文带颜色里头,怕不就是传奇的开端?可俺要的不是传奇,俺只想踏踏实实地活着。这马身上的“颜色”,不只是鬃毛上那点花汁,更像是它自带的一段沉重过往,压得俺心头沉甸甸的。
屯子里的人很快都知道了叶晚丫头捡了匹漂亮得过分的白马。有羡慕的,有说闲话的,也有那懂点马经的老牧人,眯着眼瞧了半天,咂摸着嘴说:“丫头,你这马……骨架、蹄形、那股子精神头,不像咱本地马的种啊。倒像是……倒像是书上说的,那种特别纯的赛级马种,金贵着呢-3。”
这话传到了镇子上那几个专门倒腾牲口的马贩子耳朵里。有一天,一个穿着皮坎肩、眼睛滴溜溜转的汉子就找上了门,后头还跟着个油头粉面的年轻人,说是城里来的公子哥,就爱收集好马。
“丫头,”马贩子搓着手,笑得一脸褶子,“你这马,养在你这儿糟践了。你看看你这草场,看看你这料!这位陈少,可是出了名的爱马,你开个价,绝不亏待你!”
那个陈少没说话,只是盯着白马,眼神里的热切跟钩子似的,让俺很不舒服。他走上前就想摸马脖子,一直很温顺的白马突然打了个响鼻,头一甩,蹄子不安地在地上刨了刨。
“嘿,还挺有脾气!”陈少不怒反笑,“越是这样,越说明是匹好马!烈马驯服了才有意思,就跟那重生纯种马文带颜色里写的那样,过程越带劲,将来才越有成就感不是?”他这话带着点居高临下的狎昵,把马和某些恶趣味的幻想混为一谈,让俺一阵恶心。他这话倒是点醒了俺,这类故事里,珍贵的纯种马往往不只是坐骑,还是各方争夺、彰显权力或欲望的象征,卷入其中麻烦无穷-4。
俺挡在马前面,硬邦邦地说:“不卖。它是自个儿跟我回来的,它就是我的家人。”
“家人?”马贩子嗤笑,“丫头,别犯傻。这种马,你根本养不起也护不住。再说了,你咋知道它就是无主的?万一是什么人丢的,你这就是窝藏!不如换笔实在钱。”
他们软硬兼施,纠缠了半天。俺心里跟明镜似的,他们看上的不只是马,更是它可能代表的“纯种”价值和随之而来的炫耀资本。这比单纯的喜爱可恶多了。最后俺抄起门口的套马杆,横在身前,他们才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前那眼神,让俺知道这事没完。
果然,过了几天,屯子里开始流传闲话,说叶晚那匹马来路不正,说不定是偷了哪个大马场的赛马,那马身上的“颜色”就是证据——哪有天然长成那样的?指不定是原先主人做的记号-8。更离谱的是,还有人煞有介事地说,看见过这匹马前蹄上有旧伤,形状奇怪,暗示它可能经历过不好的事情,性子“不祥”。
这些风言风语,像草原上的蚂蟥,叮得人又疼又痒。俺摸着白马光滑的脖颈,它低头吃着豆饼,长长的睫毛耷拉着。俺仔细检查它的全身,除了鬃毛上那点早已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花汁痕迹,哪有什么人工染色的“颜色”?更别提什么奇怪的旧伤了。这些谣言,无非是想把水搅浑,逼俺就范。
“他们不懂你,”俺把脸贴在它温暖的侧腹上,低声说,“他们只想把你变成标价的东西,或者他们幻想故事里的一个‘颜色’配角。但我知道,你不一样。”
白马转过头,用嘴唇轻轻碰了碰俺的头发。就在那个安静的傍晚,当夕阳把草原和俺们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的时候,它忽然仰起头,对着漫天绚烂的晚霞,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嘶鸣。那声音不像平常马匹的叫声,极其清亮,穿透力极强,像是能把人的天灵盖都掀开,直冲到云彩里头去-6。更让俺目瞪口呆的是,随着它这声嘶鸣,它那身原本就如雪的白毛,在夕阳最后一抹金红色的光芒照射下,边缘竟然隐隐流转着一层极淡、极炫目的光晕,像是给它镶上了一道活的金边,但眨眼间,随着光线变化又消失了。屯子里的人都听见了这声非同凡响的嘶鸣,看到了那瞬间的光彩,许多闲话忽然就没了声音。有些老牧民甚至私下里对俺恭敬了不少,眼神里带了点敬畏。
那一刻,俺忽然全明白了。俺的重生,或许不是为了弥补什么普通的遗憾。这匹带着神秘“颜色”闯入俺生命的白马,它选择俺,也不是偶然。它身上背负的,或许是比俺想象中更悠远的传承,更沉重的使命。而俺们之间的纽带,比任何基于欲望或掠夺的重生纯种马文带颜色的套路都要深厚——那是孤独灵魂在时空交错中的相互辨认,是沉默的守护,是共同面对不可知命运的坦然。它鬃毛上曾有的花汁,嘶鸣时掠过的光晕,这些细微的“颜色”,都是它非凡本质惊鸿一瞥的泄漏,也是留给这个世界,关于美丽、自由与尊严的,最纯粹的记忆刻印-6。
从那天起,俺和白马,真正成了这片草原的一部分。谣言渐渐平息,或许是因为畏惧那份超乎寻常的灵性。俺不再去纠结它到底从何而来,是不是“纯种”。在俺心里,它就是它,是那个月夜朝俺低头的伙伴,是夕阳下会发出龙吟般嘶鸣的奇迹。俺们一起在清晨的雾霭中奔跑,一起在星夜下守候羊群。它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得像一道白色的闪电,但载着俺的时候,步子永远稳当踏实。
有时候,俺骑着它站在高高的草坡上,看着远处天地相接的地方,心里那份前世的空落,早就被填满了。俺的重生故事里,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争夺和艳色,只有一望无际的草原,清澈的月光,和一匹白马眼睛里,那片让俺心安的深湖。这就是俺要的全部了,朴实,却闪着比任何虚构剧情都真实动人的光泽。这大概才是生命重逢,该有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