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宁睁开眼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破地方连个WiFi都没有。

她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头顶是发黄的帐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霉味和药渣子味儿。门外有人扯着嗓子喊:“三小姐,再不起来,老夫人该说您懒怠了!”

三小姐。

苏晚宁闭了闭眼,接收完原主记忆后,差点没一口气背过去。

她穿越了。穿进了一本她熬夜骂到凌晨三点的烂尾小说里,成了那个出场不到三章就被炮灰掉的同名庶女——苏晚宁。

原著里,这位苏三小姐的戏份可以用一句话概括:被嫡姐抢了婚事,被亲爹卖了筹码,被后母算计到死。出场时是个天真烂漫的傻白甜,退场时是一具挂在破庙房梁上的冰冷尸体,死因写的是“畏罪自尽”。

畏个屁的罪。

她不过是不小心撞见了嫡姐苏婉清和太子私会的场面,第二天就被扣了个“偷窃宫中御物”的罪名,连审都没审,直接扔进了柴房。三天后,尸体出现在了城外的破庙里。

全府上下没一个人替她说句话。

苏晚宁睁开眼,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她上辈子是什么人?互联网大厂高级产品经理,从实习生一路杀到总监,手底下管着三十多号人,撕过的项目比苏府后院的丫鬟还多。职场宫斗她都玩腻了,还怕你们这种古装低配版?

“三小姐,您还起不起了?”门外丫鬟的声音带着不耐烦。

苏晚宁翻身坐起来,慢悠悠地开口:“急什么,又没人给我发KPI。”

“什么批?”

“没什么。”苏晚宁站起来,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的脸——年轻,漂亮,一双眼睛清澈见底,看着就好欺负。

她笑了。

这副皮相,简直是最好的伪装。

苏晚宁穿过来第三天,原著里的第一个剧情节点就到了。

老夫人设宴,嫡姐苏婉清要在宴上“不经意”地展示太子送的那支白玉簪,为后面的赐婚铺路。而原主就是在这次宴会上,被苏婉清以“妹妹也来瞧瞧”为借口,拉到了太子面前,从此埋下了祸根。

这一次,苏晚宁决定换个玩法。

宴席设在老夫人院中的花厅,苏家上下十几口人齐坐一堂。苏婉清坐在嫡母钱氏身边,一身鹅黄色襦裙,发间那支白玉簪在烛光下莹莹生辉,果然招眼。

“晚宁来了?”苏婉清笑盈盈地朝她招手,“过来坐,我新得了一支簪子,你帮我看看可好?”

苏晚宁走过去,在苏婉清身边坐下,乖巧地看了一眼那支簪子,一脸真诚:“姐姐戴什么都好看。”

苏婉清满意地笑了笑,正要开口引到太子身上,苏晚宁突然凑近了,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姐姐,这簪子上的玉,是假的。”

苏婉清的笑容僵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假的。”苏晚宁语气天真,声音却刚好能让旁边几个人听见,“我之前在城西玉器铺子里见过一模一样的,掌柜说是和田玉边角料压的,卖二两银子一支。姐姐,你不会被人骗了吧?”

苏婉清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这簪子是太子送的,如果被传出去太子送了假玉,那丢的不是她的脸,是太子殿下的脸。

“你胡说什么!”苏婉清声音压得很低,但已经带了怒意,“这是太子殿下亲赐的,怎会是假的?”

苏晚宁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啊?太子殿下送的?那肯定是真的,是我眼拙了。姐姐千万别跟太子殿下说我说过这话,免得殿下觉得我不识货。”

她说完,端起茶杯,安安稳稳地喝了一口。

苏婉清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手里那支簪子忽然像是烫手了似的,攥也不是,放也不是。

她不敢再拿出来炫耀了。

万一传出去,别人嘴上不说,心里怎么想?堂堂太子送一支像假货的簪子?或者更糟——万一真的是假的呢?

这场宴席上,苏婉清全程没再提簪子的事。

苏晚宁吃饱喝足,回了自己的小院子,关上门,笑得前仰后合。

哪有什么假玉,她瞎编的。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苏婉清心里已经种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只要她开始怀疑,她自己就会脑补出一万个理由来证明这支簪子有问题。

这就是产品经理的必修课——用户不需要真相,用户只需要一个让自己相信的故事。

宴席后的第三天,苏晚宁收到了嫡母钱氏的“邀请”——去正院喝茶。

她不用猜都知道是什么事。

果然,一进门,钱氏端坐在主位上,脸上挂着标准的后母微笑:“晚宁啊,你也十五了,你父亲的意思,该给你相看人家了。城南王员外家的公子,人品端正,家资殷实,你可愿意?”

原著里,这就是原主悲剧的开端。王员外家的公子是个病秧子,嫁过去不到半年就要守寡。原主哭着不肯,被钱氏一顿训斥,关了三天禁闭,最后只能认命。

苏晚宁站在厅中,没有哭,也没有闹。

她抬起头,看着钱氏,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话:“母亲,我想进宫。”

钱氏的表情裂开了。

“你说什么?”

“进宫。”苏晚宁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选秀在即,女儿想参加选秀。与其嫁到外头,不如进宫搏一搏。万一中了,对苏家也是助力。”

钱氏盯着她看了足足五秒钟,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疯了。

一个庶女,想进宫选秀?

但转念一想,钱氏的表情微妙了起来。选秀可不是闹着玩的,仪态、才学、家世,层层筛选,庶女进去多半是陪跑。而且,万一真的中了——那苏家就有了两个女儿在皇室,一个是太子妃人选,一个是宫嫔,怎么算都不亏。

“你当真?”钱氏眯着眼问。

“当真。”苏晚宁笑得很乖,“女儿绝不后悔。”

钱氏沉吟片刻,点了头。

苏晚宁出了正院,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她当然不是真的想进宫。

选秀只是一个幌子。原著里,太子和苏婉清的婚事之所以能成,是因为苏家没有第二个拿得出手的女儿来分这杯羹。现在她放出风去说要参加选秀,太子那边一定会慌——万一她被选中了,进了宫,成了皇帝的妃子,那太子娶苏婉清的意义就大打折扣了。

一个家族的两个女儿,一个在皇帝后宫,一个在太子东宫,这不是结亲,这是结仇。

太子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而她,等的就是太子出手。

五天后,太子的人来了。

来的不是太子本人,是太子身边的贴身内侍,姓刘,人称刘公公。刘公公笑眯眯地进了苏府,说是奉太子殿下之命,来给苏家送些中秋节礼。

苏晚宁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她听完丫鬟的传话,慢慢坐直了身子。

来了。

刘公公在正院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走了。但苏晚宁知道,这半个时辰里,他一定跟苏老爷和苏婉清说了什么。因为当天晚上,苏婉清破天荒地亲自来了她的院子。

“妹妹,”苏婉清笑得温柔极了,“之前是姐姐疏忽了,你的衣裳首饰都旧了,明日姐姐带你去锦绣坊,做几身新衣裳。”

苏晚宁受宠若惊:“真的吗?谢谢姐姐!”

苏婉清走后,苏晚宁关上门,脸上的表情从惊喜变成了玩味。

太子这是在收买她。

原著里没有这个剧情,因为原著里的苏晚宁到死都没人正眼看过她一眼。但现在不一样了,她喊了一嗓子要选秀,太子坐不住了。他不敢直接阻止她,因为选秀是朝廷的规矩,他没有那个权力。他只能让苏婉清来哄着她、稳住她,让她自己打消进宫的念头。

收买就收买,苏晚宁照单全收。

衣裳、首饰、胭脂水粉,来者不拒。

但选秀的意向,她一次都没松口。

半个月后,太子的耐心终于耗尽了。

那是一个下雨的夜晚。

苏晚宁正坐在窗前对账——她穿过来之后,偷偷摸清了苏家的产业状况,发现苏老爷表面上风光,实际上外面的铺子亏空了不少,全靠钱氏的嫁妆在填窟窿。这也是为什么原著里苏老爷对钱氏言听计从,因为他穷。

账本翻到一半,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苏晚宁抬起头,看见一个黑影从墙头翻了进来。

她没喊,也没慌。上辈子加班到凌晨两点走夜路回家,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

黑影落在地上,是个年轻男人,黑衣黑裤,脸藏在兜帽里,只露出一个线条分明的下巴。

“苏三小姐?”那人声音很低。

“是我。”苏晚宁靠在窗框上,手里还捏着账本,“你是谁?太子的人还是我爹的人?”

那人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淡定。

“都不是。”他摘了兜帽,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剑眉星目,长得比原著里描述的任何一个男配都好看,“我是来救你的。”

苏晚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救我?我看起来需要救吗?”

“你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吗?”那人走近了一步,“明天你父亲会在你的茶里下药,把你送进太子府。不是做妾,是做质子。太子要用你拿捏苏家,逼你父亲把北城的田产都交出来。”

苏晚宁挑了挑眉。

这个剧情,原著里确实有。但原著里,原主是被下药之后直接送去了破庙,而不是太子府。看来她的蝴蝶翅膀已经开始扇了。

“你怎么知道?”她问。

那人沉默了一瞬,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实话。最后他开口:“因为上一世,是我替太子下的药。”

苏晚宁手里的账本啪嗒掉在了地上。

“你也是穿越的?”她脱口而出。

那人皱眉:“什么穿越?我是重生的。”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同时开口——

“你重生了几次?”

“你从哪年来的?”

又同时闭嘴了。

雨声哗哗地响,苏晚宁盯着面前这个黑衣男人,脑子里飞速运转。重生的?原著里没有这个角色。不对——原著里有一个出场不到两行的龙套,叫沈渡,太子身边的暗卫,唯一的戏份就是“太子命暗卫将苏三小姐送至城外”。

就是他了。

“沈渡?”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男人的表情终于变了:“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苏晚宁笑了。

她在原著第三页的角落里看到过这个名字,当时还吐槽了一句“这名字起得挺主角的,结果是个工具人”。

“这不重要。”苏晚宁说,“重要的是,你上一世帮太子干了多少缺德事?”

沈渡的表情暗了暗:“够下十八层地狱的。”

“那你这一世想怎么着?赎罪?”

“不是赎罪。”沈渡抬起头,眼神很沉,“是报仇。太子上一世事成之后,杀我灭口。我死在他剑下,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苏晚宁看着他的眼睛,确认他没说谎。

“行,”她伸出手,“合作愉快。”

沈渡看着她的手,不太确定地握了上去:“合作什么?”

苏晚宁弯起嘴角,露出一个让沈渡后来整整记了三年的笑容。

“合作,让太子身败名裂。”

第二天,苏老爷果然让人送来了茶。

苏晚宁端起茶杯,在丫鬟的注视下送到嘴边,轻轻抿了一口。

然后她笑了。

这茶里确实有药,但不是原著里的蒙汗药,而是一种让人意识模糊、任人摆布的药物。太子这是想让她乖乖听话,而不是彻底昏迷——因为昏迷的人不好控制。

苏晚宁喝下茶,趴在桌上,闭上了眼。

丫鬟确认她“晕”过去之后,出去报信了。

片刻之后,两个婆子进来,把她抬上了一顶小轿。

轿子从苏府后门出去,走街串巷,七拐八拐,最后停在了一座僻静的宅院前。

苏晚宁被抬进去,放在了内室的床上。

婆子们退了出去,门关上了。

她听见一个脚步声由远及近,皮鞋踩在青砖上,笃笃笃,不紧不慢。

门被推开,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响起来:“苏三小姐,别装了,我知道你醒着。”

苏晚宁睁开眼,看见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袍的男人站在床前,容貌俊美,眉宇间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和倨傲。

太子,萧承泽。

苏晚宁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语气随意得像在跟同事聊天:“殿下好手段。茶里下的是什么?南疆的迷魂散?”

萧承泽眯了眯眼:“你知道?”

“猜的。”苏晚宁站起来,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水,“殿下,明人不说暗话,你想让我放弃选秀,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萧承泽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玩味:“你跟我谈条件?”

“不然呢?”苏晚宁喝了口水,“你杀了我?杀了我,苏婉清还敢嫁你?她不怕哪天得罪了你,也落得跟我一样的下场?你下药迷晕我、把我关在这里,你以为苏家查不出来?我爹再窝囊,也不会容忍你动他的女儿,因为动了苏家的女儿,就是动了苏家的脸面。你还没当上皇帝呢,殿下,别把自己当皇帝。”

萧承泽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十五岁的小姑娘,眼神平静,语气笃定,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慌张。这不像是一个被下药绑架的弱女子,更像是一个坐在谈判桌对面的老对手。

“你想要什么?”他终于问。

苏晚宁放下茶杯,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取消和我姐姐的婚约。你不喜欢她,她也不适合你。你娶她,不过是图苏家在朝中的势力。但苏家的势力不够你坐上那个位子的,你心里清楚。”

萧承泽没说话。

苏晚宁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给我一千两黄金。我离开苏家,离开京城,再也不回来。你的心病解了,我拿着钱过我的日子,两不相欠。”

萧承泽沉默了很久。

“你不怕我答应了你,然后杀你灭口?”

苏晚宁笑了:“你不会。因为我来之前,已经把一封信交给了可靠的人。如果我三天之内没有去取回那封信,信就会被送到三皇子府上。”

三皇子,萧承衍,太子的死对头。

萧承泽的脸色终于变了。

苏晚宁看着他变脸,心里默默给自己点了个赞。

信?不存在的。她上辈子做产品经理,最擅长的事情就是画饼和造势。什么“可靠的人”,什么“三皇子府上”,全是现编的。但太子不敢赌,因为万一她说的是真的,他输不起。

这就是信息差的威力。

萧承泽最终咬着牙点了头。

一千两黄金,加上一张亲手写的退婚承诺书,换苏晚宁“永不回京”的保证。

苏晚宁拿到东西的那天晚上,沈渡在城外等她。

“你真的要走?”沈渡问她。

苏晚宁把黄金分成两份,一份递给他:“你的那份。”

沈渡没接:“我不是为了钱。”

“我知道。”苏晚宁把金子塞进他手里,“但拿着,有用。你不是要报仇吗?没钱怎么报仇?”

沈渡看着手里的金子,又看看她:“你打算去哪?”

苏晚宁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她上辈子在内蒙古团建的时候学过骑马,没想到这辈子派上了用场。

“江南。”她勒住缰绳,回头冲沈渡笑了笑,“听说那边的生意好做。”

“什么生意?”

苏晚宁眨了眨眼:“你猜,古代人最缺什么?”

沈渡摇头。

“信息。”苏晚宁一夹马腹,马儿嘶鸣一声,撒开蹄子冲进了夜色里。

她的声音从风中飘回来:“等着吧,三年之内,我要让全大梁的情报生意,都姓苏。”

沈渡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背影,忽然笑了。

他活了两年辈子,头一回觉得,这个世道可能要变天了。

而那个变天的人,刚刚骑着马跑了。

他得追上去。

沈渡翻身上马,朝着苏晚宁消失的方向,追进了茫茫夜色里。

京城的方向,太子府的红灯笼还亮着。

萧承泽站在窗前,总觉得今晚的夜色不太对劲,却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他当然不知道,那个他今晚放走的小小庶女,将会是他此生最大的噩梦。

而这,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