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那年,我以为爱一个人就是把心掏出来,放在他手心里。
我每天往他桌洞里塞一个水蜜桃。粉白色的,饱满的,带着清晨露水的。我用马克笔在每个桃子上画笑脸,写“今天也要开心哦”。

他叫沈渡。校篮球队的,穿白色球衣,投篮时衣角会飞起来,露出一截好看的腰线。所有人都说他冷,不爱说话,对谁都不搭理。可我觉得他不是冷,他只是还没找到那个对的人。
我想成为那个人。

第一个桃子他没动。放学时我偷偷去看,它孤零零地躺在桌洞最深处,像个被遗忘的孩子。
第二天我又放了新的,把昨天的拿走。一连七天,他都没碰过。
第八天,我发现桃子旁边多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两个字:谢谢。
我抱着那张纸条在走廊里蹦了五分钟。
从那以后,我送得更起劲了。每天一个水蜜桃,风雨无阻。桃子熟了,甜了,汁水饱满。我想象他咬下去的样子,想象桃汁染上他的嘴唇,想象那个画面,就觉得整个世界都是甜的。
他偶尔会给我回纸条。有时候是“今天打得不好”,有时候是“数学最后一题不会做”。我都留着,一张一张叠好,压在枕头底下。
后来学校开始有人传我们的闲话。说我是他女朋友,说他其实很喜欢我,只是不好意思说。我听到这些话,心里像灌了蜜一样甜。我甚至开始幻想,毕业那天他会跟我表白,我们会一起上大学,会结婚,会生两个孩子,会一起变老。
我想了很远很远。
远到忘了问一句——他到底喜不喜欢我?
那天下午,我提前到学校,想多放一个桃子。我抱着一整箱刚买的水蜜桃,走到教学楼拐角,突然听见他的声音。
他在跟人聊天。不是平时那种惜字如金的冷淡语气,而是带着笑的,带着不屑的,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沈渡,那个天天给你送桃子的女生,到底是不是你女朋友啊?”有人在问。
他笑了一声。
“女朋友?怎么可能。”
我的脚步顿住了。
“她长得也就那样吧,家里条件也一般。我就是懒得拒绝,反正有人送东西吃,干嘛不要?”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起来。
“那你也不跟人家说清楚,她还以为你在跟她搞暧昧呢。”
“那是她自作多情。”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很淡,像在说一件完全无关紧要的事,“我又没让她送。她自己愿意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的手开始发抖。
一箱水蜜桃很沉,我抱着它站在墙角,像一个笑话。
“而且,”他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戏谑,“那个桃子甜是甜,但我更喜欢草莓。她连我喜欢什么都不知道,还说什么喜欢我?”
哄笑声更大。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水蜜桃。粉白色的,饱满的,每一个上面都画着笑脸。
今天的笑脸尤其大,尤其丑。
我慢慢地、慢慢地蹲下去,把箱子放在地上,然后开始流泪。眼泪落在桃子上,把那些笑脸晕开了,马克笔的墨迹洇成一团,像一个又一个哭泣的鬼脸。
我没有走出去质问他。
我没有冲上去扇他耳光。
我甚至没有扔掉那箱桃子。
我只是把它们一个又一个地拿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角,然后转身走了。
后来的事很简单。我不再送桃子,不再看他的篮球赛,不再偷偷往他桌洞里塞纸条。他也从未主动找过我,没有解释,没有道歉,什么都没有。
就好像我从来没有存在过。
毕业那天,我在收拾课桌时发现了一叠旧纸条。我一张一张看,一张一张撕,撕到最后只剩那张“谢谢”。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把它丢进了垃圾桶。
十八岁那年我终于明白一件事——你以为你在付出,别人只觉得你廉价。你以为你感动了全世界,其实你只是感动了你自己。
而他呢?他什么都不会记得。
他只记得那个桃子很甜。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