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凌飒姐的时候,她正蹲在辐射废墟里刨土,那模样儿活像个捡破烂的。可谁能想到嘞,就这么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姑娘,后来愣是在这狗日的饥荒年代里,成了咱这片废土上人人晓得、个个佩服的“种田女王”。
“你扒拉啥呢?”我当时饿得前胸贴后背,说话都有气无力的,“这地儿连草都不长,能有啥玩意儿?”

凌飒头也没抬,手指头在焦黑的土里仔细地摸索:“找种子。”
“种子?”我差点笑出声,结果扯得干裂的嘴唇生疼,“这年头,能吃的早被刨干净了,不能吃的变异得妈都不认识,找种子?找晦气还差不多!”

她这才抬起头看我。说实在的,凌飒姐长得不算多惊艳,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尤其是在这片灰扑扑的废土上,像两簇烧着的火苗。“你不懂,”她把手心里几颗干瘪瘪、黑乎乎的小颗粒摊给我看,“这是希望。”
希望?在末世女王的饥荒年代里,希望是最不值钱也是最奢侈的玩意儿。这个世界早就不是人待的地儿了-1。听老辈人念叨,早先为了抢最后那点石油、矿产,大国小国打得脑袋都开瓢了-1。后来嘛,天上掉下来个大石头(也不知是真是假),直接把日子砸进了粪坑里-8。秩序?那是个嘛东西?能啃还是能喝?活下来的人,为了半块过期压缩饼干,就能白刀子进红刀子出-8。啥“秩序之盾”也散架咯-8。这就是咱的日常,这就是末世女王的饥荒年代最真实的底色——活下去,像野兽一样,不择手段地活下去-8。
可凌飒姐偏不。她像个异类。她不跟人去抢那点发霉的救济粮,也不加入哪个凶神恶煞的部落去当掠夺者-8。她就守着东区那片连老鼠都不乐意打洞的破地,天天在那儿捣鼓。开始大家都当她疯了,直到有一天,我看见她捧着个破瓦盆,盆里居然颤巍巍地冒出了一点绿芽儿!
“这……这咋可能?”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那地方的土,淋过“血雨”,受过污染,种啥死啥-9。
凌飒姐小心翼翼地把瓦盆挪到一块碎水泥板挡出的阴影下,脸上头一回露出点笑模样:“没啥不可能的。它们只是病了,怕了,我能听懂它们,也能治好它们。”
后来我才慢慢整明白,凌飒姐不是一般人。她好像真能跟植物说话,不是咱用嘴叭叭那种,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她知道哪块地看着死透了,其实深处还有一点生机;她知道怎么把那些长得歪瓜裂枣、甚至有攻击性的变异植物,“劝”得温和点儿,变得能吃或者有用-10。她管这叫“植语”。
靠着这本事,她先是在废墟角落里,悄没声地种出了一小片地瓜藤。地瓜叶子煮汤,地瓜根块烤着吃,虽然产量低得可怜,但在连树皮都啃光的年月,这简直是神仙吃食。消息不知咋就漏了出去,引来了一伙叫“沙狼众”的土匪-8。他们嗷嗷叫着要抢地盘,抢那些绿色的“宝贝”。
那天可吓死个人咧。凌飒姐没躲,她站在她那片小小的、可怜的绿叶子前头,手里就拿着一把用锈铁片磨的锄头。我们都觉得她完了。可就在那群土匪要冲上来的时候,周围废墟里那些平时看着半死不活的、带刺的藤蔓,突然跟活了似的,猛地蹿起来,缠腿的缠腿,抽脸的抽脸,把冲最前头几个撂得人仰马翻。地上还冒出些奇怪的草,释放出一股子呛人的味道,熏得那帮人鼻涕眼泪直流。
“滚。”凌飒姐就说了一个字。
打那以后,再没人敢明着来找茬。跟着凌飒姐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饿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匠人,有拖着鼻涕娃娃的寡妇,有被打残了赶出来的前佣兵……都是一群在末世女王的饥荒年代里,被踩到泥地里的可怜虫。凌飒姐来者不拒,但她立了规矩:不劳者不得食,内斗者滚出去,一切听安排。
她把我们分成组,有专门跟着她学“照顾”土地和作物的,有负责用废旧材料搭简易棚子、做工具的,有组织起来巡逻放哨的。她用能找到的一切东西捣鼓:锈铁桶改成储雨水的容器,碎玻璃和塑料布搭成透光的“棚子”给娇嫩的苗挡辐射,甚至试着用变异蚯蚓来松土。日子还是苦,喝的水里有铁锈味,吃的糊糊经常掺着说不清是啥的杂质,但至少,我们不用为了一口吃的,把自己变成鬼了。
凌飒姐说,这世道变成这样,就是因为以前的人太贪,把地球的“血”吸干了,又把它的“皮”撕烂了-1。现在,咱得学着把它当个病重的亲人来伺候,而不是继续掠夺它。她那些话,文绉绉的,咱一开始听不太懂,但看着她手心里慢慢变多的绿色,觉得大概就是这个理儿。
我们的“营地”慢慢有了点样子,别人叫它“绿洲”,虽然寒碜得可笑。凌飒姐的名字也传开了,有人叫她“植语者”,更多的人,带着敬畏和一点点期盼,叫她“女王”。不是那种穿金戴银、使唤人的女王,是这片绝望废土上,唯一还能让生命从死亡里长出来的女王。
故事的是一个干燥得让人喉咙冒烟的傍晚。凌飒姐站在营地中间那块唯一被规整好的土地上,周围是她费尽心血保存下来的、各式各样的种子——有末世前留下的老种子,也有她从变异植物中小心翼翼培育筛选出来的新种。她对着我们这些面黄肌瘦、但眼睛里有光的人说:
“看清楚了吗?记住它们现在的样子。咱们要做的,不是在这饥荒年代里当最会抢食的鬣狗。咱们要做的,是让这些种子,在这片被遗忘的土地上,重新活过来,长成一片真正的森林。到那时候,就没有什么末世女王的饥荒年代了。到那时候,咱们都是让春天回来的人。”
风还是那么燥,刮在脸上生疼。但看着凌飒姐手心里那捧安静的种子,我好像真的听见了,地下深处,有什么东西正轻轻地、坚定地,破土而出。那声音很小,却盖过了外面世界里所有的疯狂与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