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醒来的时候,嘴里还泛着鹤顶红的苦味。

那是她上一世最后的记忆——顾衍之亲手端来的药碗,柳如烟站在屏风后得意的笑,以及腹中五个月胎儿垂死挣扎的剧痛。

她猛地睁开眼,入目是雕花拔步床上熟悉的芙蓉帐。

这是顾府东苑。她嫁进顾家的第三年,也是她父亲沈万商刚被抄家的那年。

“夫人,该起了,大爷在正厅等着您商议北疆商路的事呢。”丫鬟春桃掀开帐子,手里捧着她那件洗得发白的藕荷色褙子。

沈清辞盯着那件衣服,记忆如潮水般涌回来。

上一世,她为了给顾衍之筹措打通北疆商路的银子,把这件褙子穿了一年,连脂粉都舍不得添置。她变卖嫁妆、挪用沈家最后一点暗产,凑出十万两白银送到顾衍之手上,换来的是他转头用这笔钱买了柳如烟一座宅子,纳她为贵妾。

再后来,她父亲沈万商被诬陷贪墨,顾衍之不仅不救,还暗中递了证据给大理寺,亲手踩着她全家的尸骨,从七品小官一路爬上内阁首辅。

而她沈清辞,怀着孩子被灌了毒药,一尸两命,死后连块碑都没有,被柳如烟吩咐人扔进了乱葬岗。

“夫人?”春桃又唤了一声。

沈清辞缓缓坐起来,目光落在铜镜里自己那张枯黄消瘦的脸上,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重生了。

老天爷让她重生了。

“那件衣服,拿去烧了。”沈清辞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把我嫁妆里那件缂丝褙子找出来,再把我娘留的那套赤金头面戴上。”

春桃愣住了:“夫人,那套头面您不是说要留着……应急的吗?”

“现在就是急的时候。”沈清辞下了床,走到妆台前坐下,对着镜子,一字一句道,“我要去见顾衍之,让他好好看看,沈家的女儿,长什么样子。”

正厅里,顾衍之正等着。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眉目温润,坐在那里像一幅画。上一世的沈清辞就是被这副皮囊骗了七年——从十五岁到二十二岁,她以为这个男人是她的天,她的地,她这辈子唯一的归宿。

“清辞来了。”顾衍之抬起头,眼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昨夜又没睡好吧?脸色这样差。我让人炖了燕窝,你记得喝。”

搁在上一世,这句话能让沈清辞感动得掉眼泪。

现在她只觉得恶心。

“大爷找我来,是要说北疆商路的事?”沈清辞在椅子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赤金头面的流苏在她脸侧微微晃动,衬得那张原本枯黄的脸都多了几分凌厉。

顾衍之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这身打扮,不像是他认识的那个省吃俭用、恨不得把一文钱掰成两半花的沈清辞。

“是。”顾衍之收敛心神,从袖中拿出一份折子,“北疆那边的路子我已经打通了,就差一笔启动银子。你之前说沈家在北直隶还有些产业,我想着……”

“没有。”

顾衍之一顿:“什么?”

“我说,没有。”沈清辞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沈家的产业,在我爹被抄家的时候就充公了。大爷应该比我清楚这件事——毕竟那些证据,还是您亲手递上去的。”

顾衍之脸上的温润瞬间裂了一条缝,但很快又补上了:“清辞,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岳父的事我也很痛心,可那是大理寺的案子,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听谁胡说的?”

“我胡说的。”沈清辞笑了,笑容很淡,“大爷别紧张,我就是心情不好,随口一说。银子的事,我再想想办法。”

顾衍之松了口气,重新挂上那副温柔面孔:“不急,你慢慢想。我知道你手头紧,但你放心,等我以后发达了,绝不会亏待你。”

不会亏待我。

沈清辞在心里把这句话嚼了一遍,差点笑出声来。

上一世他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她死了三天,他连问都没问一句,忙着跟柳如烟拜堂成亲。

“大爷说得对。”沈清辞放下茶盏,站起来,“我先回去了,银子的事,容我几天。”

她走出正厅的时候,正好碰见柳如烟端着参汤过来。

柳如烟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上簪着一支碧玉簪,姿容清丽,眉眼温柔,看见沈清辞立刻屈膝行礼:“姐姐安好。”

上一世的沈清辞觉得她是个可怜人,无父无母,被卖进顾家做婢女,对她多有照拂。结果这个“可怜人”爬上了顾衍之的床,怀了孩子,最后亲手把鹤顶红灌进了她的嘴里。

“柳姨娘不必多礼。”沈清辞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不过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你端的那碗参汤,用的是高丽参,性热。你如今有了身子,喝多了对胎儿不好。”

柳如烟脸色骤变。

她怀孕的事,还没跟任何人说过。

“姐姐说笑了,我哪有什么身子……”

“有没有你自己清楚。”沈清辞俯下身,凑近她耳边,声音轻得像风,“三个月了,是个男胎。不过你可得小心,顾衍之那个人,最喜欢过河拆桥。你肚子里这块肉,现在是他攀附柳阁老的筹码,等柳阁老用完了,你这块肉,可就不值钱了。”

柳如烟端着参汤的手开始发抖。

沈清辞直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着走了。

她走出去十步远,身后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和柳如烟的惊叫。

沈清辞没有回头。

重活一世,她太清楚了——柳如烟根本不是无父无母的孤女,她是当朝柳阁老的私生女,顾衍之娶她就是为了攀上这层关系。而上一世柳如烟之所以要杀她,是因为柳阁老要给女儿一个正妻的名分,沈清辞挡了路。

这一世,她不会挡路了。

她会让顾衍之顺顺利利地娶柳如烟,顺顺利利地攀上柳阁老,顺顺利利地以为自己要飞黄腾达了。

在他最得意的时候,让他粉身碎骨。

接下来的三个月,沈清辞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她把沈家藏在各地暗庄的产业悄悄变现,拢共得了一百二十万两白银。这些产业是沈家三代人攒下的家底,上一世她全部给了顾衍之,这一世,她一分都不会给他。

第二件,她用这笔银子在江南、湖广、川蜀三地买下了十二座茶园和四家织坊,全部挂在春桃的名下。上一世她在顾家当了七年主母,管了七年产业,别的不说,做生意的手腕,她比顾衍之强十倍。

第三件,她找到了一个人。

锦衣卫指挥使,裴宴。

这个名字,上一世的沈清辞到死都没听说过。但重活一世,她知道——这个男人是顾衍之一生最大的克星,也是大明开国以来最狠的权臣。顾衍之后来能爬上一品大员,是因为裴宴被贬去了云南;等裴宴三年后回京,顾衍之只撑了两个月就倒了。

而裴宴被贬去云南,恰恰是因为柳阁老的弹劾。

柳阁老弹劾裴宴,恰恰是因为顾衍之献上了裴宴私通边将的“铁证”。

那些铁证,是假的。是顾衍之伪造的。

沈清辞在一个雨天的黄昏,走进了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后巷。

裴宴正站在屋檐下看雨,穿着一件墨色的曳撒,腰间悬着绣春刀,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沈清辞脸上,微微眯了眯眼。

“你是谁?”

“沈清辞,前户部侍郎沈万商的女儿,顾衍之的正妻。”沈清辞站在雨中,没有打伞,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淌,声音却稳得像钉子钉在地上,“我来告诉大人一件事——柳阁老要在三个月后弹劾您私通边将,证据是顾衍之伪造的。如果您想提前知道那些证据长什么样,我可以画给您。”

裴宴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顾衍之欠我一条命。”沈清辞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眼神却冷得像刀,“我活着,就是为了让他还。”

三个月后,一切都按照沈清辞的记忆推进。

顾衍之从她这里“借”不到银子,转头去找了柳如烟。柳如烟从柳阁老那里挪了一笔钱给他,顾衍之打通了北疆商路,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与此同时,柳阁老在朝堂上弹劾裴宴私通边将,证据确凿,龙颜大怒。

但这一次,裴宴没有被打个措手不及。

他当着皇帝的面,把柳阁老呈上的证据一条条拆穿——笔迹鉴定是伪造的,时间线对不上,最关键的那封“通敌密信”上盖的官印,是柳阁老自己府上的私刻。

皇帝大怒,下令彻查。

一查,查出了柳阁老多年来卖官鬻爵、贪墨边饷、私通北元的数十桩大案。

一查,查出了顾衍之伪造证据、行贿官员、侵吞商路的全部罪证。

柳阁老被抄家下狱,柳如烟连带着被打入教坊司。

顾衍之被锦衣卫从顾府带走的时候,沈清辞正坐在正厅里喝茶。她穿着那件缂丝褙子,戴着赤金头面,身边堆着十二座茶园和四家织坊的账册。

“是你。”顾衍之被两个锦衣卫按在地上,抬起头看见她,眼睛瞬间红了,“是你对不对?是你跟裴宴勾结,是你害我!”

沈清辞放下茶盏,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与他平视。

“大爷说的哪里话?我只是一个妇道人家,哪懂什么勾结不勾结的。”她伸手,轻轻拂去他肩上的一片落叶,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我只是把我爹被抄家的那些证据,又递了一遍而已。只不过这一次,上面写的是您的名字。”

顾衍之的脸彻底白了。

“对了,还有一件事。”沈清辞站起来,从袖中抽出一封信,展开在他面前,“这是柳如烟在教坊司托人带给你的信,说肚子里那个孩子是你的,让你救她。不过我想了想,这封信还是交给大理寺比较好——毕竟柳阁老的案子还没结,多一条证据,就多一份功劳。”

顾衍之浑身发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锦衣卫把他拖走了。

沈清辞站在正厅门口,看着顾衍之被拖出顾府的大门,看着门楣上“顾府”两个字的牌匾,轻轻说了一句:“春桃,把那块牌匾摘了,换一块新的。”

“换什么?”

“沈府。”

半年后,裴宴在皇帝面前保举沈清辞接管江南茶马贸易,理由是“沈氏女精于商事,熟知北疆商路,乃不世之才”。

皇帝准了。

沈清辞带着十二座茶园和四家织坊,从苏州一路做到广州,从茶马贸易一路做到海路市舶。她手下管着三百多条商船,每年经手的银子比户部一年的税收还多。

裴宴在她最忙的时候来找她,站在她苏州总号的门口,手里提着一坛酒。

“沈老板,有空喝一杯吗?”

沈清辞从账册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裴大人,您是来查账的,还是来喝酒的?”

“都有。”裴宴把酒坛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顺便问一句——你那个茶园,还缺不缺合伙人?”

沈清辞想了想,拿起桌上的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通,然后把算盘一推,朝他伸出手。

“缺一个。但丑话说在前头,我这个人,最讨厌别人过河拆桥。”

裴宴握住她的手,笑了。

“巧了,我也是。”

窗外,运河上的商船正扬帆起航,船帆上印着一个大大的“沈”字。

风吹过苏州城的千街万巷,把那些账册翻得哗哗响。

沈清辞翻到最后一页,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某年某月,沈氏茶马贸易总号,盈利白银三百二十七万两。”

她放下笔,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

阳光正好。

这一世,她不会再为任何人变卖嫁妆了。

这一世,她才是那个过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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