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春天。

我的瞳孔猛地收缩——头顶不是审讯室惨白的灯,而是吊在房梁上的一盏老旧煤油灯。

昏黄的光晕下,木桌的漆面已经斑驳,搪瓷缸子里泡着浓茶,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这不是监狱。

这是我的卧室。1979年的卧室。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纤细、白皙,指节上没有勒痕,手腕上没有镣铐。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来。前世,1985年,我被安红霞亲手送进监狱。我用十年青春扶持她考上医学院,帮她搭上医学院院长独子刘书平,甚至为这对狗男女挡了致命一刀。我替刘书平顶了医疗事故的罪名,以为他会等我出来。

结果呢?

安红霞和刘书平在监狱外面举办了婚礼。

我爸妈在那一年双双气死。

我在狱中割腕自尽。

眼前这盏煤油灯,这本小说,这间屋子——我在十七岁。

门帘被人掀开,清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赵真真,你的信!北京医学院录取通知书到了!”

安红霞推门而入,脸上堆着前世我看了无数次的笑容——温柔、善良、满眼关切。她把信封递到我面前,眼睛眨巴着,像是在期待什么。

前世我拿到这封信时,哭了一场,然后把信压在了枕头底下,转头去食堂给安红霞打饭。因为她说自己手烫伤了不能干重活,我傻乎乎地信了整整十年。

我把信封捏在手里,慢慢摩挲着上面的红字——“北京医学院”。

安红霞搬了个凳子坐到我旁边,靠得很近,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似的:“真真,你要是考上大学了,你爸妈多高兴啊。可我要回农村去了,这辈子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了……”

前世她说完这句话就红了眼眶,我当场心软,把录取通知书塞进她手里:“红霞,你别哭,我不去上大学了。我留下来打工,供你读书。咱们是好姐妹,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我当时还觉得自己特别仗义。

特别感人。

特别傻。

安红霞见我不说话,眼眶已经开始泛红:“真真,你要去北京了吗?那我们……”

我伸出手,把信封慢慢撕开。

安红霞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

我抽出里面的通知书,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前世我就没认真看过这张纸,因为我连信封都没拆开就决定不去了。

然后把通知书折好,重新塞回信封,放进了自己的书包里。

安红霞愣了愣:“真真?”

“我去。”

“啊?”安红霞的笑容僵在脸上,她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说,“去、去哪?”

“去北京,上大学。”我说。

安红霞的表情在零点几秒内闪过了很多情绪——惊讶、不甘、慌张,最后全都挤成了那个招牌式的温柔笑容:“那、那太好了,真真,你终于想通了。我以前劝你都要劝破了嘴皮子,你终于——”

“你以前劝过我吗?”我歪着头看她。

安红霞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当然没劝过。前世她嘴上说着“我不舍得你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每一个字都在诱导我留下来。等我真留下来替她卖命,她连一句“谢谢你”都没说过,只会在外人面前说“赵真真这个人就是没什么出息,家里穷,考上了也上不起”。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她。

“红霞,我走了以后,你就一个人复习吧。今年考不上,明年再来。你爸妈不是在县城有亲戚吗?让他们帮你找条出路。”

安红霞的脸色终于绷不住了。

她知道她爸妈在县城根本没有能帮忙的亲戚。前世她能考上大学,全是我白天去纺织厂上班、晚上帮她补习换来的。我一个字一个字教她认,一道题一道题帮她分析,把自己打工赚的钱全给她交学费。

现在我不干了。

她考得上才见鬼。


安红霞不会善罢甘休。前世她用了十年把我吃得死死的,手段多得很。

果然,当天晚上,刘书平来了。

刘书平比我大两岁,县城医院院长的儿子,长得白净斯文,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的确良衬衫,在那个年代算是顶配“青年才俊”。前世安红霞就是靠我牵线搭桥认识了刘书平,然后一步步攀上高枝。

刘书平端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他爸给他的铁观音,坐在我家院子里,摆出一副大哥哥的姿态。

“真真,听说你拿到录取通知书了?恭喜恭喜。”

我端着洗脸盆从他面前走过,没接话。

“但是啊,”刘书平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一去就是五年,五年之后你都二十二了。你爸妈谁照顾?你大哥去年刚结婚,嫂子跟你妈处不好,你要是走了,你妈一个人在家——”

前世我就是被这种话给劝住的。

我爸妈供我读书不容易,我得顾家;我大哥和嫂子闹矛盾,我妈心情不好,我得陪着她;安红霞没有我帮忙就考不上大学,她这辈子就毁了。

全是道德绑架,全是为了把我拴在原地给他们当牛做马。

我把洗脸盆放到地上,转过身,看着刘书平。

“刘大哥,我妈说她身体好得很,不用我操心。我大哥和我嫂子的事,那是他们两口子的事,我一个小姑子掺和什么?至于红霞——”

我顿了一下,“她是你什么人,你这么关心她?”

刘书平表情微微一变:“我、我就是作为朋友关心一下。”

“那挺好。你继续关心吧,我明天就去北京报到。”

我端起洗脸盆,头也不回地走进屋里。

刘书平在背后沉默了足足半分钟,然后一甩袖子,走的时候用力摔了一下院子门。


我去北京,不是去读书那么简单。

前世我在监狱里待了五年,没别的事可做,就拼命看书。医务室的狱医老陈头是个退休的老大夫,愿意教我。我从基础医学开始学,生理、病理、药理、解剖,一本一本地啃。老陈头说我这辈子要是能好好读书,当个大夫是块好料子。

前世我把这块料子拿去给人垫脚。

这世我要自己站起来。

火车上,我靠窗坐着,看窗外不断后退的田埂和麦田。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晃,车厢里挤满了人,有人打鼾有人嗑瓜子,空气里弥漫着烟味和泡面的味道。

安红霞没来送我。

她气疯了。

我知道她一定在憋大招。前世她能毁掉我,靠的不是一两次的小手段,而是一步步把我推进深渊的精密算计。但我已经不是前世那个赵真真了。她每走一步棋,我都知道下一手她要落子在哪。

北京医学院的宿舍是八人间,上下铺,水泥地,墙皮有些脱落,窗户外面是一棵老槐树。

铺床的时候,下铺一个圆脸姑娘主动跟我打招呼:“你好,我叫田芳,沈阳来的。你呢?”

“赵真真。”

“赵真真?你一个人来的呀?没人送你吗?”

“嗯,一个人。”

田芳打量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以后咱们就是舍友了,有事儿招呼一声。”

前世的赵真真最不会的就是“有事儿招呼一声”。她只会默默地被人招呼。

这世不一样了。

开学第一周,我就去图书馆办了借阅证,把老陈头生前让我看的那些医学教材全都借了出来。病理学、药理学、内科学,一本本摞在床头,每天晚上熄灯后,我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看。

田芳有一次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我被子里的光,吓了一跳:“真真,你不睡觉啊?”

“再看一会儿。”

“你可真行。”田芳摇摇头,裹着衣服出去了。

前世我在监狱里跟老陈头学的那些东西,只是医学体系的冰山一角。我需要系统地补全,才能把前世那些知识真正转化成这辈子的资本。

白天上课,晚上泡图书馆,周末去医院实习。

日子过得又快又慢。


入冬后,北京下了第一场雪。

那天我刚从解剖室出来,白大褂上还沾着福尔马林的味道,就看见宿舍楼门口站着一个人——安红霞。

她穿着一件旧的蓝色棉袄,脸冻得发红,双手揣在袖子里,看见我出来,立刻红了眼眶。

“真真……”

她居然追到北京来了。

安红霞的剧本我太熟悉了。第一步,示弱。让所有人觉得她很可怜,我是那个“见死不救”的人。第二步,道德绑架。把所有的错都推到我身上,说她是为了我才放弃复习的,说我走了之后她一个人撑不下去。第三步,把矛盾升级到“人品问题”,让身边的人都来劝我帮她。

果然,安红霞刚红了眼眶,旁边就有路过的同学多看了几眼。

“真真,我知道你不理我是我的错,我不该耽误你复习。可是我真的没地方去了,我爸妈说我今年要是考不上大学就不让我读了,要给我说婆家。我就是想请你帮帮我,帮我补习几天就行……”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旁边几个同学听见。

“我看了你的信,你在信里说要帮我复习到考上大学的,你忘了吗?”

她的眼泪恰到好处地滑下来。

前世她就是用这一招,让刘书平彻底认定我是一个“心狠手辣的女人”,他每次跟我说话都带着那种“你在欺负一个弱女子”的眼神。

但现在,我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安红霞,我没忘。”我的声音很平静,“我写那封信的时候,确实是真心的。”

安红霞的眼泪停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顺着她的剧本走。

“可你的那封信,”我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你自己写的,你看看。”

我把信纸展开,上面是安红霞娟秀的字迹,写满了“真真你走了我好舍不得你”“你走了我怎么办”“咱们这辈子还能再见吗”之类的话。

“你在这封信里,有没有一句是‘真真你别走,留下来复习考大学’?”我问。

安红霞愣住。

“你在这封信里,有没有一句是‘我会好好复习,争取跟你考上同一个学校’?”

围观的同学越来越多,窃窃私语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你写的每一个字,都是在挽留我,让我留下来陪你。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真留下来,我这一辈子就毁了。”我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安红霞,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

安红霞的眼泪彻底停了。

她的表情从可怜变成了难看,从难看变成了愤怒。

“赵真真,你少血口喷人!我是把你当最好的朋友才会那样说的!你把我想成什么人?”

“我把你想成什么人?”我微微歪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这句话让安红霞一噎。

“既然是好朋友,咱们就说开了。”我把信纸叠好,放回书包,“你放心,我不会不管你。你好好复习,明年再考一次,考上了我请你吃饭。要是考不上——”

我笑了笑,“那你爸妈说的也对,早点说婆家,也是一条路。”

旁边有几个同学没忍住,笑出了声。

安红霞的脸色彻底白了。

她咬着嘴唇,死死盯着我,眼里全是恨意。

这是我前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前世她永远是温柔体贴的安红霞,永远是让人心疼的安红霞。现在她装不下去了。

“赵真真,你等着。”她丢下这句话,转身走了。


安红霞不会善罢甘休。前世她能把一个人毁到那种地步,凭的可不是一副眼泪。

她回县城后,果然有了新动作。

安红霞在县城散布消息,说赵真真去了北京之后就变了个人,翻脸不认人,说她辛辛苦苦跑到北京去找我,被我当众羞辱了一顿。她还说我收了她爸妈的礼金答应帮她补习,结果拿了钱就不认账。

县城就那么大,消息传得飞快。

我爸妈在镇上供销社上班,很快就有人把话传到了他们耳朵里。

我妈气得在家哭了三天,觉得自己的闺女被人戳脊梁骨,抬不起头来。我爸气得要写信骂我。

但前世我给爸妈带来的痛苦比这多得多——为了帮安红霞和刘书平,我跟家里要了无数次钱,爸妈把积蓄都掏空了。我入狱之后,我妈脑溢血走了,我爸心肌梗塞走了,我连他们的葬礼都没参加。

这辈子,我谁都可以辜负,唯独不能再辜负他们。

我给家里写了一封信。没有诉苦,没有辩解,只写了几件事:第一,我没有收过安红霞家的礼金,让他们去找安红霞拿收据。第二,安红霞来北京找我这件事,整个过程有十几个同学作证。第三,我告诉他们,今年春节我回家过年。

信寄出去一周后,我妈托人给我带了一条围巾,还有一张纸条:“妈信你。”

安红霞以为她还是前世的安红霞,可以随意摆布别人的人生。她不知道,从重生那一刻起,棋盘上的棋子已经换了位置。

春节回家那天,我一下火车,就看到我妈站在出站口。她比以前老了很多,头发花白了不少,可看见我的那一刻,眼睛亮得跟年轻时候一样。

“真真!”

她抱着我哭了一场,哭完又笑了,翻来覆去地说“瘦了”“长高了”“在学校吃得好不好”。

我爸站在旁边,什么话都没说,但眼圈红了。

回家的路上,我妈跟我念叨镇上的事。

“安红霞那个丫头,到处说你坏话,供销社好几个阿姨都来说过。后来我让她拿收据,她拿不出来,我说你拿不出来就别瞎说。镇上的书记知道这事以后,批评了她一顿,说她不能随便造谣,影响青年团结。她后来就没再提了。”

我妈顿了顿,压低声音:“她今年高考也没考上,听说去县城一个纺织厂上班了。”

我没说话。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前世我手把手教了她三年,她才勉强考上医学院。这辈子没人帮她,她连高中课本都看不懂。

“对了,”我妈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你记得刘书平不?就是县城医院院长的儿子,他跟他爸闹翻了,说是要辞职去南方做生意。他爸气得住院了,真是造孽。”

我怔了一下。

刘书平辞职去南方?

前世刘书平从来没离开过县城,安安稳稳在医院当医生,靠着他爸的关系一步步往上爬。他辞职去南方,意味着什么?

要么是我这只“蝴蝶”扇动翅膀,改变了他的轨迹。要么——

他也重生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猛地扎进我脑子里。

如果刘书平也重生了,那他辞掉工作去南方做生意,是为了避开前世那条路,另起炉灶。前世他害死过患者,虽然是靠他爸的关系把医疗事故压了下去,但他知道医院这条路走不长久。

重生后,他直接换赛道了。

我攥紧了拳头。重生前世的记忆,不是只属于我的。

刘书平知道我知道他前世做过什么。他也知道安红霞前世做过什么。

如果他抢先一步,把我前世的事翻出来——我替刘书平顶过医疗事故的罪名,虽然那是前世的事,但这辈子如果刘书平提前把那个患者害死,再嫁祸给我——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安红霞知道了会怎么做?

刘书平会怎么做?

如果我预判了他们所有的棋,他们会不会也预判了我的预判?

这个问题让我在之后几天里都没睡好。

春节假期结束后,我回到北京。开学第三天,刘书平出现在医学院门口。

他穿了一件黑色呢子大衣,比以前瘦了不少,整个人看起来老成了许多,不像二十二岁,倒像三十二岁。

“真真。”他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但笑意没到眼底,“好久不见。”

前世这个人渣用了我十年青春,最后让我替他背锅坐牢。现在他站在我面前,想装成老朋友叙旧。

我走近几步。

“刘书平,你来北京干什么?”

“做生意。”他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我开了一家医疗器械公司,跟你们医学院合作过几次,正好来办事,顺便看看你。”

名片上印着“新华医疗器械公司 总经理 刘书平”。

前世他从医生转行做生意,是在三十五岁以后。现在提前了十几年。他果然重生了。

“顺便看看我?”我把名片收进口袋,“那你看到了。我可以走了吗?”

刘书平拦住我:“真真,咱们之间的误会,能不能坐下来好好谈谈?”

“误会?”我停下脚步,“刘书平,你觉得咱们之间的事,是误会?”

刘书平的表情变了变,压低声音:“我知道前世的事你都知道。我也是。”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但前世的事,是前世的事。这辈子谁也没害过谁,对吧?”刘书平说,“真真,咱们这辈子可以做朋友,可以合作。你在医学院读书,我开医疗器械公司,咱们是天然的搭档。”

他说“合作”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我很熟悉。

前世他也是这么说的——“真真,你来帮帮我,等我成功了,咱们就是一家人。”

“刘书平,你别做梦了。”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前世你让我背了什么锅,你心里有数。我这辈子不找你算账,不代表我忘了。但你要是敢在我身上打主意——”

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后悔。”

刘书平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挤出一个笑:“真真,你是不是误会我了?我说的合作是正经生意上的——”

“我清楚你是什么人。”

我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刘书平还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的算计。

前世他就是用这种表情,看着安红霞把我推进监狱的。

现在,这张表情终于对着我了。


春天来的时候,安红霞到了北京。

这次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她身边站着刘书平。

两个人站在医学院门口,安红霞穿着一件崭新的蓝色连衣裙,头发烫了卷,化了淡妆,看起来比半年前体面了很多。刘书平还是一身黑色呢子大衣,手插在口袋里,站在安红霞身边,像一尊雕塑。

“赵真真,咱们谈谈。”安红霞的声音里没有了以前的温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底气。

她跟刘书平联手了。

前世这两个人就是联手把我毁掉的。刘书平负责在外面花言巧语稳住我,安红霞负责在我身边捅刀子。我进监狱之前,安红霞已经和刘书平在一起了,两个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把我耍得团团转。

“谈什么?”我问。

“谈你前世做的那些事。”安红霞说。

我的心猛地一沉。

“你前世在监狱里待过五年,对吧?档案上都写着呢。这件事如果让学校知道了——”

我死死盯着她的眼睛。

安红霞笑了。

我终于看清了这张脸。

前世这个人在我身边笑的时候,我觉得那是善良、是温暖、是全世界最好的朋友。

现在我知道,那是毒蛇在吐信子。

安红霞等了二十秒,等着看我惊慌失措、跪地求饶。

前世我会跪的。

前世我会哭着说“红霞你别告诉学校,你想让我做什么都行”。

前世我会让她牵着鼻子走,直到她在背后再捅我一刀。

前世的事,是前世的事。

“那你就去告诉学校。”我说。

安红霞的笑容僵住了。

“你去说。你去跟学校说,赵真真前世在监狱里待过五年,她是个劳改犯,学校应该开除她。”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你猜,学校会怎么回你?”

安红霞的表情从得意变成了困惑。

“学校会问你——赵真真今年才二十二岁,她是哪辈子去坐牢的?”

我往前走了一步。

“学校会问你——安红霞,你跟赵真真前世是什么关系?你怎么知道赵真真前世的事?”

安红霞的嘴唇在发抖。

“前世的事,你告诉学校,学校会把你当疯子。你告诉安红霞的妈,她妈会觉得你脑子有病。你告诉刘书平的爸,他爸会觉得他儿子交了个不三不四的女人。”

我转过头,看向刘书平。

“刘书平,你也是。前世的事,你能跟谁说?跟派出所说赵真真前世替你顶了医疗事故的罪名,让派出所来抓你?”

刘书平的脸色彻底白了。

我回到医学院继续上课的那天晚上,田芳递给我一封信。

“门口门卫大爷让我转交的。”

我拆开信,是刘书平的笔迹,只有一行字:

“真真,我可以把安红霞的事都告诉你。明天下午三点,和平里咖啡馆,咱们好好谈谈。”

我把信纸揉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

刘书平想反水。

他知道安红霞前世只是他手里的一颗棋子,用完了就可以扔。他现在做生意需要人脉和资源,我一个医学院的高材生比安红霞有用得多。

他以为我还是前世那个赵真真,给点甜头就感恩戴德,替他卖命卖到死。

我不会去的。

我不会再给任何人利用我的机会。

三天后,安红霞最后一次来找我。

她站在宿舍楼下,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火车票,眼圈通红。

“真真,我要回县城了。”

我没说话。

“刘书平不要我了。他说他这辈子不会跟一个连高中都没毕业的女人在一起。他说我配不上他。”

安红霞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真真,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前世我是不是真的对不起你?”

她哭了很久,哭得浑身发抖,像一片被风打落的叶子。

我没有安慰她。

前世的安红霞,在我替刘书平顶罪的最后一天,来监狱看我的时候,也哭得这么伤心。

她说:“真真,你放心,我等你出来。”

那天晚上,刘书平就向她求婚了。

“你回去好好过日子吧。”我说。

安红霞抬起头,眼睛红肿着看我。

“前世的事,我不会找你算账。你这辈子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我顿了顿,“但要是我发现你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安红霞的身子微微抖了一下。

她低下头,慢慢转身,走出了宿舍楼的大门。

我没有目送她。


1984年,我大学毕业。

成绩全系第一,毕业分配到了北京协和医院。协和医院的招牌在那个年代是无数医学生的终极梦想,而我一步就迈进去了。

报到那天,我在医院走廊上碰到一个人。

顾北辰。

前世我从没见过这个人。但现在,他看着我的胸牌,忽然停下来。

“赵真真?”

“是。”

“1981级临床医学系的赵真真?”

“是。”

顾北辰笑了一下。他不是那种张扬的笑,是很淡很淡的笑,但笑意一直延伸到眼睛里,像冬天的阳光照在雪地上,不那么热烈,却让人觉得很暖和。

“我比你高一届,1980级的。你刚入学的时候,我去你们系做过一次宣讲,给新生介绍协和医院的情况。你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我愣住了。

第三排靠窗。那是前世的我不会坐的位置——前世的我习惯躲在角落里,不引人注目,默默做事,默默牺牲。但那辈子,重生第一天,我就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这辈子的赵真真,永远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这句话只写在我自己心里,从来没有人知道。

“你怎么知道我坐在第三排?”我问。

顾北辰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回忆什么。

“因为我演讲的时候,全场只有你一个人在认真记笔记。别人都在走神,就你从头记到尾,记了满满五页纸。”

他顿了一下。

“我当时就想,这个女孩以后一定是一个好医生。”

我攥紧了白大褂的口袋。口袋里面,是一本用了五年的笔记本,扉页上写着那句话。

“你怎么认出我来的?”我又问。

“那天你穿着藏蓝色的棉袄,扎了两个麻花辫,眼睛很亮。”顾北辰说,“跟现在一样。”

他伸出手。

“协和医院住院部,欢迎你。”

我没有犹豫,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干燥而温暖。


1985年的秋天。

我在协和医院住院部值班。那天晚上,我在走廊的尽头看到了一张报纸。

报纸上有一条新闻:“新华医疗器械公司涉嫌非法经营,负责人刘书平已被公安机关带走调查。”

下面是安红霞的照片。照片上的她穿着囚服,头发剪短了,脸瘦得不像样子。

配文写道:“新华医疗器械公司总经理刘书平涉嫌非法集资、医疗器材走私等多项罪名,其同伙安红霞已被依法逮捕。”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前世她是站在婚礼上的新娘,我是蹲在牢里的犯人。

这辈子位置换了。

我把报纸折好,放到桌上。

顾北辰端了两杯茶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怎么了?”

“没什么。”我接过茶杯,看着窗外的夜色,“顾北辰,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庆幸的是什么吗?”

“什么?”

“最庆幸的,是17岁那年,我没有把录取通知书扔掉。”

顾北辰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笑了笑。

那盏煤油灯的光,1979年的春天,我终于看清了谁是人谁是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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