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缥缈峰上头,云彩就跟棉花糖似的,一团一团堆在蓝瓦瓦的天上。虚竹有时候练功练乏了,就背着手站在灵鹫宫外头的悬崖边边上,眯着眼看。这光景,跟他当年在少林寺劈柴挑水那会儿比,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连想都不敢想-10

你别说,刚来灵鹫宫那阵子,虚竹浑身不自在。这么大个宫殿,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以前就是个被人呼来喝去的小和尚,现在倒好,成了啥子“尊主”,走路先迈哪只脚都好像有人议论。尤其是梅兰竹菊那四个丫头,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像四只画眉鸟,一会儿问“尊主渴不渴”,一会儿端上些没见过的新鲜果子,弄得虚竹手都不晓得往哪儿放,光会搓他那身已经不用再穿的旧僧衣-7

转机大概是从梦姑来了之后开始的。李清露,哦,就是梦姑,她不光是西夏的公主,更是虚竹在黑漆漆的冰窖里就认定了的伴儿。她来了,这冷冰冰的石头宫殿才算有了热乎气。她不像宫里那些战战兢兢的侍女,她会笑,眼睛弯弯的,指着远处雪山说像她老家藏的奶酪,也会轻轻哼两句虚竹听不懂的西夏小调。虚竹那颗一直悬着、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一切的心,才慢慢悠悠落了地。虚竹在灵鹫宫的快乐生活,头一桩实在的欢喜,便是这灯火可亲、佳人作伴的寻常日子,让他这个漂泊的和尚总算有了个窝-6

日子一舒心,虚竹身上那股子少林寺带来的板正劲儿,也稍微松快了些。以前看着石壁上那些高来高去的武功图谱,只觉得头晕,那是“贪”,是“嗔”,是碰不得的。如今心境不同了,再看那些图谱,竟能瞧出点意思来。逍遥派的功夫,讲究个随心所欲,虚竹内力深是深,但招式总是笨笨的。有一回他照着图谱比划,怎么也不得劲,自己在那儿憋得脸红。正好被来送茶的菊剑瞧见,小丫头噗嗤一笑,也没大没小地说了句:“尊主,你这不像‘白虹掌力’,倒像……倒像咱厨房王妈揉面哩!”虚竹一听,先是一愣,接着自己也不好意思地嘿嘿笑起来。这一笑,心里那点拘束反倒没了,再比划时,竟顺畅了不少。看来这快乐,也能当练功的引子-9

当然啦,灵鹫宫这么大个摊子,光是自己快活可不行。底下还管着三十六洞、七十二岛那许多奇奇怪怪的人物呢-10。以前童姥靠生死符镇着他们,现在虚竹把生死符给他们解了,这帮人感激是感激,可时间长了,难免也有刺头想试试新尊主的斤两。有一回,几个岛主为争一片山林的出息吵上了灵鹫宫,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了,说着说着就要动手。虚竹愁得直挠光头,讲道理吧,他们不听;用武力压服吧,又违背本心。正没奈何处,倒是余婆婆,就是那个内力让玄慈方丈都惊叹的老婆婆,不声不响往前一站,眼皮一抬,冷冷扫了一圈。宫里瞬间就静了,那几个吵得最凶的,脖梗子一缩,气焰灭了大半。虚竹这才松了口气,心里暗叹,管理这偌大基业,光有仁慈心肠不够,还得有余婆婆这样能镇住场面的老成人才行。虚竹在灵鹫宫的快乐生活,也包含着这份将纷繁事务逐渐理顺、获得众人真心拥戴的踏实感,这可比单纯学成绝世武功更让他心安-4

不过,要说最让虚竹觉得自在、甚至有点“得意”的,恐怕还得是完成大哥萧峰的嘱托那件事。丐帮选出了个少年英雄,派人恭恭敬敬送上山来,请虚竹考核,传他打狗棒法和降龙十八掌-2-6。那少年眼神清亮,性子沉稳,虚竹一看就喜欢。传功的时候,他想起大哥萧峰的豪迈样子,心里暖烘烘的,教得也格外用心。后来听说那少年把丐帮整顿得红红火火,丐帮上下都把灵鹫宫当恩人,虚竹嘴上不说,心里可美了好几天。这证明他做的事,是对得起大哥,也对得起江湖道义的。这种被需要、被尊重的感觉,是他从前做小和尚时从未尝过的滋味-8

偶尔,段誉三弟会从大理寄信来,絮絮叨叨讲些当皇帝的趣事和烦恼,信末尾总不忘邀虚竹夫妇去大理玩。虚竹拿着信,对梦姑笑:“三弟还是老样子。”梦姑则细心地吩咐人准备些天山的特产,给段誉捎回去。远处的练功场上,传来年轻宫女们练剑的呼喝声,清脆又齐整;近处的回廊下,几个年长的婆婆一边做着针线,一边低声聊着天。夕阳把整个缥缈峰染成金红色,炊烟从宫殿一角袅袅升起。

虚竹觉得,眼前这一切,大概就是佛经里不曾细说、却让人深深眷恋的红尘烟火吧。他那份虚竹在灵鹫宫的快乐生活,细细品来,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伟业,而是由这些看似琐碎的点滴拼凑起来的:是爱妻相伴的温情,是武功精进的畅快,是属下归心的安稳,是故友情深的牵挂,更是肩上那份沉甸甸责任被稳稳托住后的安然。这份快乐,扎根在实实在在的生活里,让他这个曾经的懵懂小僧,终于找到了超越佛经之外的、属于自己的圆满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