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你可知罪?”
金殿之上,帝王的声音冷得像淬了毒的刀。沈惊鸿跪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凤冠歪斜,嫁衣染血,满身狼狈。

她抬起眼,看见龙椅上那个男人——她曾以为会相守一生的夫君,新帝萧衍。他身侧站着她的嫡姐沈婉清,一袭华服,正对她露出怜悯又得意的笑。
“臣妾不知何罪。”沈惊鸿声音沙哑。

萧衍将一叠书信掷在她脸上:“通敌叛国,私通北境敌将!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话可说?”
沈惊鸿浑身一震。那些信不是她的,是沈婉清的笔迹。可她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是徒劳。
“臣妾以性命担保,绝无此事——”
“你的性命?”萧衍冷笑,“朕登基三年,你身为皇后,善妒无德,屡教不改。今有通敌大罪,废去后位,赐鸩酒。”
赐鸩酒。
沈惊鸿忽然笑了。她想起三年前,萧衍还是不得宠的皇子,是她求父亲倾全族之力助他夺嫡,是她为他挡下刺客的毒箭,是她在无数个深夜里替他拟定朝政方略。
而沈婉清做了什么?不过是在他登基后献上一曲霓裳羽衣,他便将那个女人接进宫中,封为贵妃。
“萧衍。”她不再称陛下,“我父亲为你战死沙场,我兄长为你断了一臂,我沈家满门忠烈,换来的就是一杯鸩酒?”
萧衍眼神闪烁了一瞬,随即被狠厉取代:“沈家功高震主,本就该死。”
这话终于撕下了所有伪装。
沈婉清走到她面前,俯身低笑:“妹妹,你太蠢了。你以为男人要的是你的才华和家世?不,他们要的是温柔小意,是懂得退让。你处处压陛下一头,他怎么可能容你?”
鸩酒灌入喉中,灼烧感从胃部蔓延至四肢百骸。
沈惊鸿倒在冰冷的地砖上,最后的意识里,她听见沈婉清说:“对了,你母亲和幼弟,已经在黄泉路上等你了。”
血从嘴角溢出。
她死不瞑目。
——
再次睁眼,沈惊鸿看见了雕花拔步床,看见了帐顶垂落的流苏穗子,看见了自己纤细白嫩的手。
这是……她未出阁时的闺房。
“小姐!您总算醒了!”丫鬟青禾扑到床前,眼眶通红,“您昏睡了两日,大夫说是中了暑气,可吓死奴婢了。”
中了暑气?不,她是被鸩酒毒死的。
沈惊鸿猛地抓住青禾的手:“今日是什么日子?”
“五月十八,小姐,您忘了?三日后就是您和七殿下的定亲宴。”
五月十八。她十七岁这年。一切还来得及。
上一世,她在定亲宴上满心欢喜地接受了萧衍的定亲信物,从此走上了一条万劫不复的路。她为他呕心沥血,他却联合沈婉清夺她性命、灭她满门。
沈惊鸿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曾经清澈如水的眸子里,只剩下冰冷的寒光。
“青禾,替我准备马车,我要去将军府。”
“去将军府做什么?”
“找我爹退婚。”
——
将军府正厅,沈崇远看着女儿递上来的书信,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惊鸿,你疯了?七殿下的婚事是你自己求来的,如今定亲宴在即,你突然要退婚?”
沈惊鸿跪得笔直:“女儿想清楚了,七殿下并非良配。”
“荒唐!”沈崇远一拍桌案,“婚姻大事岂能儿戏?你知不知道为了这门亲事,为父搭上了多少人脉和银子?”
当然知道。上一世,沈家为了扶持萧衍,几乎掏空了家底。父亲战死沙场时,铠甲里连一块完整的甲片都没有,全被萧衍换成了劣质货。
“女儿有证据。”沈惊鸿从袖中取出一叠纸,“七殿下暗中勾结户部侍郎,倒卖军粮。这是账目副本。”
沈崇远脸色骤变,接过纸张细看,越看越心惊。萧衍一个不得宠的皇子,哪有那么多银子收买朝臣?原来全是从军粮中克扣出来的。
“这些账目你从何处得来?”
“女儿自有渠道。”沈惊鸿当然不会说这是上一世萧衍酒后得意忘形亲口告诉她的,“爹若不信,可派人暗中查证。若女儿所言有虚,甘愿受家法处置。”
沈崇远沉默良久,将账目收进袖中:“此事容为父再查。但退婚之事——”
“爹。”沈惊鸿抬起头,眼眶泛红,声音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女儿上辈子做的最错的事,就是信了萧衍。这一世,女儿不会再蠢第二次。”
这话说得奇怪,沈崇远只当她是赌气,却不知女儿说的是血淋淋的前世。
他沉吟片刻:“即便要退婚,也得有个名目。七殿下毕竟是皇子,直接退婚便是打皇家的脸。”
沈惊鸿等的就是这句话:“女儿自有办法,让萧衍主动退婚。”
——
三日后,定亲宴。
萧衍穿着一身绛红色锦袍,玉冠束发,面如冠玉。他端着酒杯走到沈惊鸿面前,笑容温柔得能溺死人:“惊鸿,你我今日定亲,来日我登基为帝,你便是我的皇后。”
上一世,沈惊鸿听到这句话感动得热泪盈眶。此刻她只觉得恶心。
她接过酒杯,却不饮,反而笑盈盈地看向萧衍:“七殿下,臣女有一事不明。”
“何事?”
“殿下说登基为帝,可太子已立,殿下如何登基?莫非……”她声音忽然拔高,满厅宾客都听得清清楚楚,“殿下要谋反?”
满座哗然。
萧衍脸色瞬间铁青:“你胡说什么?!”
沈惊鸿一脸无辜:“方才殿下亲口说的,在场众人都听见了。殿下还说臣女来日便是皇后,这不是谋反是什么?”
窃窃私语声四起。萧衍本就不受宠,这番话若传进皇帝耳朵里,他这些年苦心经营的贤王人设就全毁了。
“沈惊鸿,你疯了!”萧衍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臣女很清楚。”沈惊鸿退后一步,从青禾手中接过一个锦盒,当众打开,“另外,臣女查到七殿下倒卖军粮的账目,已呈交大理寺。这份是副本,殿下要看看吗?”
锦盒中厚厚一叠纸张,白纸黑字,触目惊心。
萧衍瞳孔猛地收缩。他下意识要去夺,沈惊鸿却将锦盒交给身旁一位朝臣:“王御史,您是言官,这东西该交给谁,您比臣女清楚。”
王御史接过锦盒,面色凝重地翻了几页,随即看向萧衍的目光变得凌厉。
萧衍终于意识到,这个他以为可以随意拿捏的女人,正在当众撕碎他的一切伪装。
“沈惊鸿,你以为这样就能伤到我?”他忽然笑了,笑容阴冷,“你沈家不过是我的一颗棋子,你以为皇帝会信你还是信我?”
沈惊鸿也笑了。
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陛下驾到——”
一声唱喏,所有人都跪了下去。沈惊鸿跪在人群中,余光看见萧衍终于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皇帝龙行虎步走进大厅,目光扫过满厅狼藉,最后落在萧衍身上:“朕的好儿子,你方才说,朕会信你?”
萧衍面如死灰。
沈惊鸿低着头,嘴角微微上扬。
上一世,萧衍教她什么叫斩草除根。这一世,她来教教他,什么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皇帝不是傻子,一个倒卖军粮、当众宣称要登基的皇子,哪怕只是被陷害,也足以让他永远失去皇位继承权。
而沈惊鸿要做的,只是把火点燃。
剩下的,皇帝自己就会烧干净。
“沈家丫头。”皇帝忽然叫她。
沈惊鸿抬头:“臣女在。”
“你当众揭发皇子罪行,胆识可嘉。但朕问你,你为何不私下呈报,非要闹得满城风雨?”
满厅寂静,所有人都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姑娘。
沈惊鸿不慌不忙:“回陛下,臣女若私下呈报,七殿下大可说是臣女伪造证据、诬陷皇子。届时陛下为保皇家颜面,未必会深查。臣女唯有当众揭发,让天下人都知道七殿下的罪行,才能确保此事不会被压下去。”
“你倒是个聪明人。”皇帝深深看了她一眼,“但你就不怕得罪朕?”
“臣女怕。”沈惊鸿坦然道,“但比起怕陛下,臣女更怕忠良寒心、将士枉死。臣女的父亲在边关浴血奋战,若知道军粮被克扣,怕是要心寒到拿不动刀了。”
这话说得巧妙,既拍了皇帝马屁,又抬出了沈崇远的功劳,还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忠烈之后。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一个沈家丫头。来人,传朕旨意,七皇子萧衍褫夺封号,圈禁府中,彻查倒卖军粮一案。”
萧衍瘫倒在地,死死盯着沈惊鸿,眼中是滔天的恨意。
沈惊鸿回以微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殿下,上一世你灭我满门,这一世,我只是先收点利息。”
萧衍浑身一震:“你说什么上一世?”
沈惊鸿没有回答,起身走到沈婉清面前。
沈婉清面色惨白,她没想到这个一直被自己踩在脚下的妹妹,竟然有如此手段。
“姐姐。”沈惊鸿替她理了理鬓角散落的发丝,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最亲近的人,“别急,你的账,我们慢慢算。”
沈婉清打了个寒颤。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沈惊鸿。
那眼神,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索命的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