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那种疼不是刀割的锐痛,也不是骨头断裂的钝痛,而是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心脏,慢慢旋转,慢慢搅动,把血肉绞成碎末的疼。

我重生醒来的时候,最先感受到的就是这种疼。
不是身体上的疼,是记忆里的疼。上一世被至亲至爱联手推进深渊的疼,疼得深入骨髓,疼得刻进灵魂,疼得让我在监狱那个冰冷的夜晚咽下最后一口气时,唯一的念头就是——如果有来生,我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睁开眼,头顶是熟悉的天花板。淡紫色的吊灯,米白色的墙漆,床头柜上摆着我大学时期的照片。
我猛地坐起来。
手机屏幕亮着,日期显示:2018年6月15日。
距离我放弃保研、掏空积蓄扶持陈景辉创业,还有七天。距离我父母因为替我担保而倾家荡产、双双病逝,还有一年零三个月。距离我被陈景辉和柳梦瑶联手陷害、以商业诈骗罪判刑入狱,还有两年零七个月。距离我在狱中绝望自杀,还有三年零两个月。
三年。
上一世,我用三年时间毁了自己的一生。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白嫩纤细,没有牢房里磨出的老茧,没有冻疮,没有伤疤。这是二十三岁的手,是还没有被背叛和绝望碾碎的手。
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着“景辉”两个字。
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五秒钟,脑海里浮现出上一世最后见到他的场景——他搂着柳梦瑶,站在法庭的旁听席上,面带微笑地看着法官宣判我有罪。那个微笑我记了整整一辈子,虽然那一辈子短得可怜。
“瑶瑶,订婚宴的场地我已经定好了,你什么时候过来看看?”电话那头,陈景辉的声音温柔得像个完美的恋人。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不是紧张,是愤怒。是那种压抑了两辈子的、滚烫的、想要把人撕碎的愤怒。
“陈景辉。”我喊他的名字,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显然愣了一下:“怎么了?声音怎么这么冷?”
“订婚宴取消。”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三秒。
“你在说什么胡话?”他的声音还维持着温柔,但已经带上了不易察觉的紧绷,“是不是最近太累了?我知道你忙着帮我整理创业方案,辛苦了,今晚我请你吃饭,顺便叫上梦瑶一起,她一直说想给你挑订婚礼物——”
“我说,取消。”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陈景辉终于维持不住温柔了:“林晚棠,你到底什么意思?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先帮我做创业方案,等公司融资成功我们就订婚。现在方案都快做完了,你突然要取消?你知不知道为了这个订婚宴,我爸妈——”
“你爸妈的体面,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挂了电话。
关机,扔在床头,然后走进卫生间,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镜子里的女人年轻、漂亮,眼睛里还残留着上一世的天真和愚蠢。
我伸出手指,慢慢抚摸镜子里的脸,然后扯出一个笑。
三年。
上一世,我用了三年时间,把这张脸上的天真全部磨成了绝望。
这一世,我要用三年时间,把陈景辉和柳梦瑶脸上的得意,全部磨成恐惧。
手机刚关机不到半小时,我妈的电话就打到了家里座机上。
“晚晚,小陈刚才打电话给我,说你突然要取消订婚,怎么回事?”我妈的声音又急又气,“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小陈对你多好,为了你们的事,我和你爸已经把老家的房子抵押了,准备凑两百万给他创业——”
“妈。”我打断她,声音比我想象的要稳,“把房子赎回来。”
“什么?”
“我说把房子赎回来,一分钱都不要投给陈景辉。”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疯了?”我妈的声音变了调,“之前是你说他有多优秀多靠谱,求着我和你爸帮他,现在你一句话就要我们把房子赎回来?你知道违约金要赔多少吗?”
我知道。
上一世我知道得清清楚楚。
违约金三十万,加上已经投进去的八十万,一共一百一十万。这些钱像一座大山,压垮了我父母的后半生。
“妈,我会把钱补给你。”我说,“但是请你相信我,陈景辉这个人,不值得我们家投一分钱。”
“你——”
“他不是你们看到的那样。”我闭上眼睛,“给我三天时间,我会证明给你们看。”
挂了电话,我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我上一世再熟悉不过的邮箱。
那里面有我花了整整两年时间、耗尽所有心血做出的创业方案——从市场分析到商业模式,从技术路线到融资规划,每一个字都是我熬了无数个通宵写出来的。上一世,这份方案帮陈景辉拿到了五千万的A轮融资,让他从一个无名小卒一跃成为创投圈最炙手可热的创业新星。
而我呢?我在他的PPT最后一页的致谢栏里,连名字都没有出现。
他把我的名字换成了柳梦瑶。
我把方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每一页都熟悉得像刻在骨头上的纹路。
然后我新建了一个文档,开始写邮件。
收件人:顾晏辰。
上一世,顾晏辰是陈景辉最大的竞争对手,也是唯一一个在所有人都相信陈景辉的时候,公开质疑他商业模式的人。那时候所有人都在嘲笑顾晏辰眼红,说他嫉妒陈景辉的成功。直到三年后,陈景辉的商业帝国轰然倒塌,卷走了所有投资人的钱跑路,人们才想起顾晏辰当初的质疑。
可惜那时候,我已经在监狱里了。
我在网上查到了顾晏辰的公开邮箱,然后把方案的核心部分整理出来,发给了他。
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顾总,这份方案能让你的公司在智能家居领域领先对手至少两年。如果你感兴趣,明天上午十点,我来找你。”
发完邮件,我关机睡觉。
这一夜,我没有做梦。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我站在顾氏大厦门口。
上一世,我最后一次来这里,是跪在大门口求顾晏辰借钱给我还债。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我在雨里跪了整整两个小时,最后是保安把我拖走的。
那时候我才知道,什么叫做尊严碎成渣。
今天没有雨。阳光很好,我穿着黑色西装裙,化了淡妆,踩着八厘米的高跟鞋,腰背挺得笔直。
前台拦住了我:“小姐,请问您有预约吗?”
“林晚棠,跟顾总约了十点。”
前台打了个电话,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惊讶:“林小姐,顾总请您上去,二十八楼。”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顾晏辰正站在落地窗前接电话。
他比上一世我记忆里的要年轻,三十出头,眉眼锋利,整个人像一把刚出鞘的刀。上一世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被陈景辉的阴谋搞得焦头烂额,头发都白了一半。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来看我。
那目光像X光一样,从上到下把我扫了一遍,最后落在我的眼睛上。
“林晚棠?”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审视。
“顾总。”我走进去,把U盘放在他桌上,“这是我做的智能家居全产业链解决方案,包括技术路线、供应链整合、融资节奏和风险对冲机制。你看完如果觉得有价值,我们再谈条件。”
他没动U盘,而是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陈景辉的女朋友,跑来找我谈合作?我听说你们下周就要订婚了。”
“取消了。”
“哦?”他的眉毛挑了一下,“因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做别人的垫脚石。”
他看了我几秒,然后拿起U盘,插进电脑。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鼠标滚动的声音。
二十分钟后,他抬起头,目光变了。
不再是审视,而是某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欣赏,还掺杂着一丝危险。
“这份方案,你做了多久?”
“两年。”
“陈景辉知道吗?”
“他知道这份方案的存在,但不知道全部内容。我留了最核心的部分。”
顾晏辰沉默了十秒钟,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好看,但也很冷。
“你想要什么?”
“三件事。”我竖起三根手指,“第一,这份方案我卖给你,一口价五百万,我要现金。第二,我要进你的公司,职位不低于战略总监,直接向你汇报。第三,陈景辉来找你融资的时候,我要在场。”
“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来找我?”
“他一定会来。”我平静地说,“因为他除了我的方案,什么都没有。”
顾晏辰盯着我看了很久。
“林晚棠,”他缓缓开口,“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我自己。”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成交。不过我要加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陈景辉来找我的时候,不止要在场,”他低下头,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到,“还要由你来告诉他,为什么他不配拿到这笔融资。”
我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的手骨捏碎。
“成交。”
三天后,陈景辉约我在我们第一次约会的咖啡馆见面。
他到的时候,柳梦瑶也在。
她坐在陈景辉旁边,穿着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笑起来温柔得像一朵小白花。上一世,我就是被这朵小白花的外表骗了,把她当成最好的闺蜜,什么秘密都跟她说,包括我的创业方案。
结果她转身就把方案的核心思路告诉了陈景辉,让陈景辉抢先注册了专利,反过来告我侵权。
“晚晚,你最近怎么了?”柳梦瑶满脸担忧地看着我,“景辉说你突然不理他了,我们都担心死了。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有什么困难你跟我说啊,我们是闺蜜啊。”
闺蜜。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像一把生锈的刀,慢慢割着我的喉咙。
“晚棠,”陈景辉坐在对面,表情是精心调整过的痛苦和困惑,“我知道你压力大,这段时间让你帮我做方案确实辛苦了。但是我们已经说好了,等融资成功就订婚,你不能说反悔就反悔啊。你想想,我做的这一切,不都是为了我们的未来吗?”
我们的未来。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
上一世我也是坐在这里,被他的“为了我们的未来”打动,哭着说自己太累了,然后他温柔地抱住我,说“你休息吧,剩下的交给我”。我信了,把所有资料都给了他,安心在家等他娶我。
结果等来的是法院的传票。
“陈景辉,”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你确定你是为了我们的未来?”
“当然。”他伸手想要握住我的手,“晚棠,你还不相信我吗?”
我没让他碰到。
“那你告诉我,”我放下咖啡杯,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子,“你在工商局注册的公司,法人是谁?股权结构是什么样的?为什么注册日期是三个月前,那时候你还在求我做方案?”
陈景辉的脸色变了。
柳梦瑶的笑容也僵了一下。
“晚棠,你听我解释——”
“你注册公司的注册资本是三百万,”我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报告,“但是据我所知,你所有的积蓄加起来不到五十万。剩下的两百五十万,你用的是什么钱?”
陈景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用我爸妈抵押房子的钱,对吗?”我笑了一下,“一百一十万。你拿着这笔钱去注册了公司,法人写的是你妈,股东写的是你和柳梦瑶。林晚棠这三个字,从头到尾,没有出现在任何一张纸上。”
柳梦瑶的脸彻底白了。
陈景辉的脸色铁青,嘴唇在发抖。
“晚棠,这些事我可以解释——”
“不用解释了。”我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扔在桌上,“这是我请律师起草的协议,你把我爸妈的钱连本带利还回来,违约金你自己承担。三天之内到账,否则我会以诈骗罪起诉你。”
“诈骗?”陈景辉猛地站起来,脸上的温柔彻底碎了,露出底下的狰狞,“林晚棠,你搞清楚,那钱是你爸妈自愿给的,我没有逼任何人。你去告我?你有证据吗?”
“证据?”我笑了,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下了录音暂停键,“你说呢?”
陈景辉的脸彻底扭曲了。
柳梦瑶突然哭了出来:“晚晚,你怎么能这样对景辉?他对你那么好,你知不知道他为了你们的未来付出了多少——”
“柳梦瑶。”我转向她,声音冷得像冰,“你上个月跟他睡了,对吗?”
她的哭声戛然而止。
“你一边当我的闺蜜,一边爬上我男朋友的床,然后把我所有的商业方案都告诉了他。”我走近一步,看着她的眼睛,“你说,我应该怎么对你?”
柳梦瑶的嘴唇在哆嗦,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已经哭不出来了。
“林晚棠!”陈景辉一把拉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它捏碎,“你别太过分——”
“放手。”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是很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陈景辉的手松开了。
我转过身,顾晏辰站在咖啡馆门口,西装笔挺,目光冷冽。
“顾……顾总?”陈景辉的眼睛瞪得浑圆,声音都在发抖。
顾晏辰没看他,而是走到我面前,低下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听到:“林总监,会议快开始了,该走了。”
林总监。
这两个字像一记耳光,扇在陈景辉脸上。
“林……林总监?”他结结巴巴地说,“晚棠,你什么时候——”
“昨天。”我看着他的眼睛,“顾氏集团新任战略总监,负责智能家居板块。”
陈景辉的脸从铁青变成了惨白。
“对了,”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准备拿去融资的那份方案,原始版权在我手里。我已经在知识产权局做了登记,你要用的话,记得付我授权费。”
我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和陈景辉歇斯底里的吼叫。
顾晏辰走在旁边,嘴角挂着一丝笑。
“解气吗?”他问。
“这才刚开始。”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林晚棠,”他说,“我开始觉得,五百万花得很值。”
我没有说话。
因为我知道,真正的疼,还在后面。
而我,要把这种疼,一点一点地还给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