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子又犯傻了!跳粪坑里捞猪仔呢!”

一九八七年夏天,柳河村老少围满了生产队的大粪坑,七嘴八舌指着坑里那个浑身粪水、死死抱住一头小花猪的姑娘。

沈秋棠从臭气熏天的粪水里抬起头,眼神浑浊,嘿嘿傻笑,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没人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清明。

就在刚才,她的意识从五十八岁猝死的那一瞬间回来了。前世,她是被所有人当成傻子的弃女,被养父母卖给隔壁村的光棍刘瘸子,活活打死在雪地里。

重生了。

重生在十八岁这一年,重生在这个她被人推进粪坑、全村看笑话的日子。

“傻子,猪仔要死了,你抱着它也没用!”队长赵大能耐扯着嗓子喊。

沈秋棠没说话,抱着猪仔踩着一米多深的粪水,一步一步往坑边挪。她的眼神依旧呆滞,但脚步稳得不像一个傻子。

她记得前世的事。

记得这头猪仔是队里最值钱的种猪幼崽,掉进粪坑谁都不肯下去捞,是她跳了下去。记得三天后猪仔死了,队长把所有责任推到她头上,让她赔了三十块钱——那是养父母家半年的收入,从那以后,她彻底成了出气筒。

但这一世,猪仔不会死。

因为她前世在兽医站门口捡过一本破书,书里治猪病的方子她背了四十年,刻在骨头里。

“哎呀我的老天爷!你看看你这一身!我沈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养母王桂兰冲上来,抬手就要扇耳光。

沈秋棠下意识偏头,那巴掌擦着耳朵过去。她抬起头,傻笑着看王桂兰,口水滴答往下掉,但那双眼睛深处,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

王桂兰被她看得手一哆嗦,竟然没敢打第二下。

“快滚回家换衣裳!丢人现眼的东西!”王桂兰骂骂咧咧转身走了。

沈秋棠抱着猪仔往家走,身后跟着一群看热闹的半大孩子,朝她扔石子、喊傻子。她不躲不闪,石子砸在背上,疼得她嘴角抽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是那副痴傻的笑。

不能暴露。

前世的教训太惨烈了——她不是没清醒过。二十三岁那年,她脑子突然清楚了,能说会道、能写会算,结果呢?全村人把她当妖怪,养父母把她绑在柴房里请人跳大神,折腾了三天三夜,最后把她卖给了刘瘸子。

这一世,她要聪明,但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

她要装傻,装到所有人都放松警惕,装到她把前世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回到家,王桂兰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她进来,捏着鼻子往后退:“去去去!去后院打水冲干净!衣裳自己洗!别指望我给你洗!”

沈秋棠傻笑着点头,抱着猪仔走到后院。

后院有一口压水井,她把猪仔放在地上,舀了一瓢水冲掉猪仔身上的粪。猪仔蔫蔫地趴着,肚子一鼓一鼓,呼吸急促。

前世的记忆告诉她,猪仔呛了粪水,肺部感染,三天之内必死。

她蹲下来,手按在猪仔肚子上,装出一副玩泥巴的样子,手指却精准地按压猪仔腹部的几个穴位——这是那本破书里写的土法子,通过按压刺激排痰。同时她嘴里含含糊糊念着什么,像是在自言自语。

实际上她在算时间。

前世这个节点,再过两个月,改革开放的春风就会吹到这个偏僻的村子,个体户开始出现,集市开放,第一批敢吃螃蟹的人发了家。

她记得每一年的大事件,记得每一种农产品的价格波动,记得每一次政策的调整。

因为前世四十年,她虽然被人当成傻子,但脑子从来没真正傻过。她只是说不出来、表达不出来,像个被困在笼子里的人,清醒地看着自己被人欺辱、被人践踏。

“嘿嘿,小猪小猪,快快好。”她傻笑着,又舀了一瓢水,从院子角落里薅了一把野草,捣碎了混在水里,灌进猪仔嘴里。

那把野草叫鱼腥草,清热解毒,治肺热咳嗽。

王桂兰路过后院,瞥了一眼,嗤笑:“傻子就是傻子,拿草喂猪。”

沈秋棠没抬头,继续傻笑。

她知道,明天这头猪仔就会站起来活蹦乱跳,后天就能正常吃食。到时候所有人都会觉得是猪仔命大,没人会怀疑一个傻子。

但她要的从来不是让猪仔活。

她要的是,让所有人都欠她的。

猪仔是队里的集体财产,她跳粪坑救了猪仔,这是第一笔人情。等猪仔活了,队长赵大能耐就算不感谢她,也不敢再像前世那样明目张胆地欺负她。

这只是第一步。

她蹲在地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地上画着什么。仔细看,那是一个个数字——粮食价格、生猪价格、化肥价格,一笔一笔,都是她前世的记忆。

她要囤粮食。

今年秋天,全国粮食大丰收,粮价会跌到历史最低点,所有人都会急着把手里的粮食低价卖掉。但明年春天,一场大旱会让粮价翻三倍。

前世她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嫁给了刘瘸子,被打断了一条腿,连炕都下不了。

这一世不一样了。

“傻子!死哪儿去了?吃饭了!”王桂兰的喊声从堂屋传来。

沈秋棠站起来,在身上擦了擦手,傻笑着跑进堂屋。

堂屋里,养父沈德茂坐在主位上,旁边是大伯沈德林一家、三叔沈德胜一家。沈家在柳河村算大户,但人多嘴杂,个个精于算计。

沈秋棠是沈德茂从邻村抱养的,说是抱养,其实是捡来的——当年沈德茂媳妇王桂兰三年不生养,有人把弃婴扔在他家门口,就养着了。后来王桂兰连生了两个儿子,沈秋棠就成了多余的人。

“傻子来了来了,快坐下吃饭。”大伯母张翠花假笑着招呼她,眼睛却瞟着桌上的菜。

桌上只有一盘咸菜、一盆玉米糊糊,但沈秋棠知道,灶台后面的锅里,藏着大伯母带来的红烧肉。

前世她傻乎乎地坐下喝糊糊,连肉味儿都没闻着。

这一世,她依旧傻乎乎地坐下喝糊糊,但喝到第三口,她突然抬头,鼻子使劲嗅了嗅,然后“嘿嘿”笑着站起来,直奔灶台。

“哎哎哎!你干什么!”张翠花脸色一变。

沈秋棠已经掀开了锅盖,端出了那碗红烧肉,傻笑着放在桌上,抓起一块就往嘴里塞,油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傻子!那是给你大伯吃的!”王桂兰一巴掌拍掉她手里的肉。

沈秋棠被打得手背通红,但她不哭不闹,蹲在地上把掉落的肉捡起来,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傻笑。

桌上几个人面面相觑,张翠花脸色铁青,但又不好发作——毕竟肉是端上桌的,傻子也是家里人,你总不能不让傻子吃肉。

“吃吃吃,撑死你个傻子。”张翠花小声骂了一句。

沈秋棠蹲在地上,嘴里嚼着肉,低垂的眼睑下,目光冷得像刀。

前世她被这些人算计了一辈子。大伯家占了沈家老宅的地基建新房,三叔家吞了养父的粮食补贴,就连她那两个弟弟,长大了也是吸她的血。

她记得前世死的那天,大雪天,刘瘸子打她是因为她偷了一个馒头。那个馒头是她从狗嘴里抢下来的,她饿了两天两夜,实在撑不住了。

临死前她想,如果再来一次,她谁都不会放过。

现在她回来了。

吃完饭,沈秋棠抱着猪仔回了自己的窝棚——说是窝棚,其实就是后院柴房旁边搭的一个棚子,夏天漏雨冬天漏风,连狗都不住。

她把猪仔放在草堆上,自己靠着墙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那是她从队长办公室门口捡来的废纸,上面印着半年前的报纸新闻。新闻里说,国家正在试点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明年将在全国推广。

她用手指摩挲着那几个字,嘴角慢慢翘起来。

承包到户之后,土地重新分配,谁先拿到好地、谁先拿到政策红利,谁就能抢跑。

她需要一个帮手。

一个不会出卖她、不会嫌弃她、能替她出面办事的人。

前世的记忆里翻来翻去,最后定格在一张脸上——顾衍之。

下乡知青,成分不好,父亲是右派,母亲早亡,在柳河村待了六年没人搭理。前世的顾衍之在恢复高考后考上了大学,后来成了省里有名的企业家,但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和劳动损伤,四十岁就瘫痪了。

这个人,现在就在村里,被人排挤、被人轻视,和她一样,是柳河村的边缘人。

她需要他,他也需要她。

第二天一早,沈秋棠抱着猪仔出了门。猪仔已经能站起来了,精神头好了不少,哼唧哼唧地拱她的手。

她傻笑着走到村东头那间破土房前,门没关,屋里传来咳嗽声。

顾衍之坐在门槛上,面前摆着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他瘦得像一根竹竿,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亮得不像一个绝望的人。

沈秋棠在他面前蹲下来,把猪仔放在地上,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半块玉米饼。

她把玉米饼递过去,傻笑着,口水滴在饼上。

顾衍之看着她,眉头皱起来。

沈秋棠不收回手,就那么举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她知道他多疑、警惕,对所有人都保持着距离。但她也知道,他已经三天没吃一顿饱饭了,那碗米汤是昨天的剩饭兑了水。

果然,顾衍之犹豫了几秒,接过了饼。

“谢谢。”他说。

沈秋棠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她转身要走,突然又停下来,蹲在地上,用手指在泥地上写了几个字。

顾衍之低头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地上写着——“九月十日,高考恢复。”

他把饼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今天是九月八日。

两天后,改变千万人命运的消息就会传遍全国。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面前这个满脸傻笑的姑娘。沈秋棠依旧在流口水,依旧眼神浑浊,但她站起身的时候,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顾衍之,我能让你考上大学,你能让我发财。”

然后她抱着猪仔,傻笑着跑了,留下一脸震惊的顾衍之愣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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