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台的无影灯刺眼得像地狱的入口。

我躺在冰冷的不锈钢台面上,左胸的刀口还在往外渗血,监护仪的滴滴声越来越慢。头顶的灯管嗡嗡作响,像极了婚礼那天教堂的钟声。

“沈薇,你只是难产,签字吧,保孩子。”

陆景琛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温柔得像毒药。我偏过头,透过半阖的眼皮看见他站在手术室门口,白大褂一尘不染,金丝眼镜后面那双眼睛平静得像在看一只待宰的羊。

他身边的苏念挽着他的手臂,眼眶微红,嘴角却微微上扬。

“姐姐,孩子会替你好好活下去的。”

我的孩子。

孕期三十六周,我每天都在数胎动,给他听莫扎特,念童话书。我那么期待这个小生命,期待到愿意签下那张“保孩子”的同意书。

可我没想到的是,那张同意书下面还压着另一张。

器官捐献同意书。

活体器官捐献。

就在手术前一周,我的配型报告出来了——心脏、肝脏、肾脏,全部与陆景琛的商业合作伙伴,东城地产的周建国匹配。那位六十二岁的老爷子出价五个亿,换一副年轻健康的器官。

陆景琛没有犹豫。

他甚至没有等我自己死。剖宫产手术做到一半,他亲手推了过量的麻醉剂。我的心脏会先停跳,然后医生们会以最快的速度取出孩子,再摘取我的器官。

这就是我的丈夫,东城市最年轻的妇产科主任,全市女性心目中的“暖男医生”。

我嫁给他七年。

七年里,我放弃了协和医院的规培机会,因为他说“女人不用那么拼”。我掏空了父母给我攒的八十万嫁妆,帮他开了第一家私人妇产诊所。我在他无数次夜不归宿后选择相信,因为他说“手术太多,太忙了”。

我甚至在他和苏念搂在一起被我撞见时,也只是哭着问他:“我哪里做得不够好?”

陆景琛捏着我的下巴,温柔得像在哄孩子:“小薇,你哪儿都好,就是太傻了。”

他说得对。

我是太傻了。

监护仪的长鸣声刺破耳膜,我的视线彻底陷入黑暗。最后一秒,我看见陆景琛摘下手套,对苏念说:“准备摘取,冷藏运输,周总那边已经上飞机了。”

我死在了二十六岁。

死在我最爱的人手里。

死在我孩子出生的同一天。

意识回笼的时候,我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

又是医院。

我猛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刺眼的白。日光灯,淡蓝色的隔帘,床头柜上摆着一束香水百合。我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胸口——没有刀口,没有纱布,皮肤光滑得像个没被碰过的瓷器。

“沈薇,你考虑好了没有?还有三天就要办婚礼了,你确定要放弃协和的规培?院办那边最后问你一次,这个名额你要是不要,他们就给别人了。”

手机开着免提,一个女声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明显的恨铁不成钢。

我的手开始发抖。

这个声音,这个对话,我太熟悉了。

这是七年前。我还在东城医科大学读研二,刚刚答应了陆景琛的求婚。他跟我说:“小薇,协和的规培太苦了,三年你根本顾不上家。我诊所刚起步,你过来帮我,咱们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上一世,我毫不犹豫地说了“好”。

我放弃了全国只招三十个人的协和规培名额,放弃了成为心外科医生的梦想,一头扎进了陆景琛的小诊所,从前台做到行政主管,从行政主管做到实际管理人。

我用我的专业知识和人脉,帮他拉来了东城最好的几个麻醉师和护士。我用我父母的血汗钱,帮他采购了全市最先进的宫腔镜设备。我甚至在他的论文被拒稿时,熬夜帮他重写数据分析,最终发表在核心期刊上。

诊所变成了妇产医院,陆景琛成了行业新星,苏念成了他的秘书兼情人。

而我,成了他的垫脚石。

“我不同意。”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但异常平静。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协和的规培名额,我要了。婚礼取消,婚约作废。麻烦你帮我转告陆景琛,他欠我家的八十万,三天之内还清,否则我会以诈骗罪起诉他。”

对面沉默了三秒钟,然后发出一声尖叫:“沈薇你疯了?!”

我没疯。

我这辈子清醒得从未有过。

挂掉电话,我打开手机日历。2019年5月12日。三天后,是我和陆景琛原定的婚礼日期。上一世,我在婚礼上笑得像个傻子,以为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

这一世,我会让他知道,什么叫报应。

手机屏幕上跳出几条微信。陆景琛的头像是一张他穿白大褂的侧脸照,看起来很专业,很温暖,很值得信赖。

“小薇,规培的事你想好了吗?诊所这边真的很需要你,我们马上要结婚了,一家人还分什么你我?”

“我知道你为了这个家牺牲了很多,我会用一辈子对你好。”

“小薇,我想你了。”

我把这几条消息截了图,然后打开微博,注册了一个新账号。

账号名:手术刀下的谎言。

第一条微博:东城妇产医院院长陆景琛,PUA未婚妻七年,侵吞其财产八十万,婚内出轨本院护士苏念。婚礼倒计时三天,我会每天放出一段录音,直到所有人看清这对白莲花和渣男的真面目。

配图是陆景琛和苏念搂在一起的照片。

这张照片,是上一世我死之前无意中翻到苏念手机发现的。她拍了很多和陆景琛的亲密照,存在私密相册里,大概是想等我死了之后慢慢回味。

我重生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黑进了她的iCloud账号。

爽吗?

还没开始呢。

电话响了。

陆景琛打来的,语气温柔中带着一丝试探:“小薇,你刚才跟院办说什么?婚礼取消?你在开玩笑对不对?”

我靠在沙发上,慢悠悠地剥了个橘子。

“陆景琛,你猜我现在在哪儿?”

“在家?”

“我在你家门口。”我咬了一口橘子,酸得恰到好处,“你妈刚跟我说,你拿我的八十万给苏念买了套房,写的是苏念的名字。她还说,你本来就没打算跟我结婚,是我太死心塌地了,你不好意思拒绝。”

电话那头沉默了。

上一世,我也是在婚礼前三天才知道这件事的。陆景琛的妈妈喝多了酒,拉着我的手说:“小薇啊,你别怪景琛,念念那姑娘会来事儿,不像你,整天就知道看书学习。你爸那八十万,就当给景琛的创业基金了,反正你家也不缺这点钱。”

我家不缺这点钱。

我爸是个普通的中学老师,我妈是个会计。八十万,是他们一辈子的积蓄。他们卖掉了一套老房子,把钱交给我,说:“女儿,你幸福就好。”

上一世,他们的女儿不幸福。她死了,死在手术台上,连个全尸都没留下。她爸妈哭瞎了眼睛,一个脑溢血,一个心肌梗死,不到一年就全走了。

这一世,我要让他们看着女儿拿手术刀,看着女儿救人,看着女儿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

陆景琛的声音终于失去了温柔,带着一丝急切:“小薇,你听我解释,那套房是投资,写念念的名字是因为她名下没有房产,贷款方便。我跟你保证,婚礼照常举行,我明天就把钱还给你。”

“明天?”

“今天,今天下午就打到你账上。”

“再加五十万。”我说,“精神损失费,青春损失费,名誉损失费。少一分,我就把你这些年做的所有事情,一件一件说给你妈听,说你妈听,说给你同事听,说给卫健委听。”

“你疯了?八十万已经是——”

“一百三十万。”

“沈薇!”

“一百八十万。”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陆景琛的车停在路边,“陆景琛,你猜我现在手里有什么?你们医院的账本,你和苏念的开房记录,你收患者红包的视频,你篡改手术记录的证据。你猜这些东西,值不值一百八十万?”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沉重的呼吸。

“你从哪儿弄来的?”

“你猜。”

我当然没有这些东西。

但我知道它们存在。上一世,我在帮他管理医院的三年里,亲眼看着他把这些事一件件做全。我知道他的账本藏在哪儿,我知道他和苏念在哪个酒店开房最多,我知道他收红包的每一个患者名字和金额。

这一世,我只需要花几天时间,把这些证据重新找出来。

“三天。”我说,“婚礼那天,我要看到一百八十万打到我的账户,否则,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身败名裂。”

我挂了电话,把刚才的通话录音保存好,上传到微博。

第二条微博:他说要给我转一百八十万,让我闭嘴。录音见链接。你们猜,这钱是怎么来的?

微博发出去三分钟,评论区炸了。

“卧槽真的假的?东城妇产医院?我老婆刚在那儿生的孩子!”

“陆景琛我认识!他上过电视!说什么‘暖男医生’‘最贴心的妇产科主任’,原来是个渣男?”

“博主保重,小心被公关。”

“已转发,坐等后续。”

我看着手机屏幕,嘴角慢慢上扬。

这才第二天。

婚礼那天,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持续更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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