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该喝药了。”
沈昭宁睁开眼的那一瞬,浓烈的苦涩药味灌入口鼻,她本能地偏头躲开,瓷碗应声而碎,漆黑的药汁溅了一地。
她盯着地上碎裂的瓷片,瞳孔骤然紧缩。
这不是冷宫。这是摄政王府的东暖阁,是她十六岁刚嫁进来的新房。
而跪在面前瑟瑟发抖的丫鬟,是她上一世被活活杖毙的贴身侍女青禾。
“王、王妃?”青禾吓得脸色惨白,“您要是再不喝药,摄政王殿下会杀了奴婢的……”
沈昭宁缓缓抬手,摸向自己的脖颈。
光滑如初,没有那道被白绫勒出的紫黑勒痕。
她深吸一口气,脑海中排山倒海般涌来的记忆,让她险些失声笑出来——她重生了,重生在嫁入摄政王府的第三天。
上一世,她沈昭宁,镇国公府嫡长女,十六岁奉旨嫁给摄政王萧衍。她以为他是她的良人,以为他会在先帝驾崩后扶持她父亲上位,以为他会给她一个圆满的结局。
结果呢?
萧衍用三年时间,一步步架空镇国公府,将她的父亲、兄长全部送上断头台。她跪在雪地里磕了三百个响头求他,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最后一道圣旨下来,废妃沈氏,赐白绫。
她死的那天,萧衍正和她的庶妹沈昭婉洞房花烛。
“王妃?”青禾小心翼翼地又唤了一声。
沈昭宁收回思绪,低头看着自己白皙纤细的手指,慢慢攥紧。
上一世她温顺、听话、识大体,换来的是满门抄斩。
这一世,她倒要看看,谁先死。
“青禾。”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冷意,“去请摄政王,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青禾愣住,下意识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可是王妃,殿下此刻应该在御书房……”
“我说,去请。”
青禾打了个寒颤,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沈昭宁起身走到铜镜前,镜中的少女眉目如画,眼尾微挑,天生一副妩媚面相。可此刻那双桃花眼里,翻涌的全是刀锋般的寒光。
她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襟,指尖抚过袖口暗袋里藏着的那枚虎符。
上一世,她临死前从萧衍书房偷走的。
这一世,她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确认虎符还在。
摄政王萧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手握三十万北境铁骑。可这三十万大军的调兵虎符,分为阴阳两枚——阳符在萧衍手中,阴符本该在皇帝手中,但先帝驾崩时,萧衍伪造圣旨,将阴符也据为己有。
没有人知道,真正的阴符,一直藏在他书房的暗格里。
而沈昭宁知道,因为上一世她死前拼死偷了出来,虽然没能改变结局,但这一世,这枚虎符就是她手里最锋利的刀。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萧衍推门而入。
他穿着玄色蟒袍,腰佩白玉,面容冷峻如霜,眉眼间尽是久居上位的凌厉。二十五岁的摄政王,权倾朝野,杀伐果断,满朝文武见了他都要低头。
上一世的沈昭宁,第一眼看见他就沦陷了。
这一世,她只觉得恶心。
“听说你有要事?”萧衍站在门口,语气淡漠,甚至没有正眼看她,“本王很忙,没时间陪你玩新婚的把戏。”
沈昭宁转过身,对上他的目光,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
那笑容太奇怪了,不像是新妇的娇羞,倒像是猎人看着猎物踏入陷阱。
萧衍皱眉:“你笑什么?”
“殿下,”沈昭宁从袖中取出那枚虎符,在烛光下慢慢翻转,“我想和您做一笔交易。”
萧衍的目光落在虎符上,瞳孔骤缩,脸色瞬间铁青。
“你——!”
他一步跨上前,伸手就要夺,沈昭宁却早有准备,侧身避开,指尖一弹,虎符精准地落入燃烧的火盆中。
“住手!”
萧衍顾不得仪态,直接伸手探入火中,将虎符捞了出来。掌心被烫得皮开肉绽,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死死盯着虎符,确认完好无损后,才猛地抬头看向沈昭宁。
那眼神,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
“你敢动这东西,不怕死?”
沈昭宁靠在柱子上,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袖口的流苏:“殿下,我死过一次了,不介意再死一次。但您不一样,阴符若是毁了,您拿什么调北境大军?没有北境铁骑,您凭什么坐这个摄政王的位置?”
萧衍的呼吸沉了几分,他盯着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女,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镇国公府的嫡长女,温顺、怯懦、言听计从——这是他安插在国公府的暗探传回的情报。可眼前这个女人,哪里怯懦了?
“你想做什么交易?”
沈昭宁笑了,那双桃花眼里映着烛光,漂亮得不像话,可说出的话却冷得像淬了毒:“第一,放了我父亲和兄长,收回你派去监视他们的暗卫。第二,我要镇国公府的兵权完整归还,一个都不能少。第三——”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要沈昭婉的命。”
萧衍眯起眼睛:“沈昭婉是你庶妹。”
“上一世,你娶她那天,我死了。”沈昭宁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这一世,我不想给她这个机会。”
空气凝固了片刻。
萧衍忽然笑了,那笑容冷得渗人:“有意思。你以为一枚虎符就能要挟本王?你父亲和兄长的命捏在我手里,你拿什么跟我谈条件?”
“殿下,您好像没搞清楚状况。”沈昭宁慢悠悠地从袖中又抽出一封信,在萧衍面前展开,“这是您和北境叛将呼延烈的往来密信,上面有您的亲笔印章。通敌叛国,够您死几次?”
萧衍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猛地抓住沈昭宁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你从哪里拿到的?!”
“殿下书房第三个暗格,机关在砚台底部。”沈昭宁疼得额头冒汗,却笑得更灿烂了,“您藏东西的习惯,上一世我就摸透了。”
萧衍死死盯着她,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
这个女人,到底还知道多少?
“你不怕我杀了你?”
“杀了我,这些证据明天就会出现在皇帝案头。”沈昭宁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缩,“殿下,我死过一次了,真的不怕死。但您舍得死吗?您谋划了十年的棋局,舍得因为一个棋子全盘皆输吗?”
萧衍的手指慢慢松开。
他退后一步,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女人,像是第一次看清她的真面目。
“好。”他沉声道,“交易成立。但你记住,若是你敢耍花样,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沈昭宁揉了揉被捏红的手腕,轻描淡写地说:“彼此彼此。”
萧衍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侧头看她:“你到底是谁?”
沈昭宁歪了歪头,笑得天真无邪:“您的王妃啊,殿下。”
门被重重关上。
青禾吓得瘫软在地,沈昭宁却慢慢收起笑容,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手。
不是害怕,是兴奋。
上一世,她从新婚第三天开始喝安神药,喝到第三年,整个人变得迟钝麻木,任由萧衍摆布。
那药是沈昭婉亲手熬的,说是安神养颜,其实是慢性毒药。
这一世,她不会再喝一口。
“青禾,”她弯腰捡起地上的瓷碗碎片,“以后所有入口的东西,除了我亲手做的,一律不准碰。”
青禾连连点头,忽然想起什么:“王妃,二小姐刚才派人传话,说想明日进府探望您……”
沈昭宁把玩着瓷片,锋利的边缘在指尖划过一道浅浅的血痕。
“告诉她,”她抬起眼,眸中寒光乍现,“明日我亲自去她府上,有份大礼要送。”
青禾领命退下。
东暖阁重归寂静,沈昭宁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在宣纸上写下三个名字:
萧衍、沈昭婉、呼延烈。
然后她一笔一笔地划掉最后那个名字。
上一世,呼延烈起兵造反,萧衍派她父亲去平叛,结果她父亲战死沙场。后来她才知道,那是萧衍和呼延烈设的局,为的就是借刀杀人,除掉镇国公。
这一世,她要让这局棋反过来。
窗外,夜色如墨。
摄政王书房内,萧衍坐在案后,掌心被烫伤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反复看着那封密信,脸色阴沉得可怕。
“去查,”他对暗卫说,“王妃最近见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事无巨细,全给本王查清楚。”
暗卫领命而去。
萧衍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沈昭宁那双桃花眼。
那眼神他见过。
不是十六岁少女该有的清澈,而是经历过生死、看透一切的漠然。
她说她死过一次。
萧衍忽然想起,三年前他曾在边疆中过一次毒箭,濒死时也做过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他娶了沈昭宁,利用她扳倒了镇国公府,然后在她死的那天,站在她尸体前,心里空了一块。
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他醒来后一度分不清虚实。
但他从不信命。
“有意思,”他睁开眼,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沈昭宁,本王倒要看看,你能翻出什么浪。”
夜深了,王府内外一片寂静。
沈昭宁没有睡,她坐在窗前,借着月光翻看一本泛黄的账簿——这是上一世她在萧衍书房偷偷抄录的,里面详细记录了萧衍这些年的贪腐和结党营私。
上一世她抄下来,是为了在死前交给皇帝,可惜没来得及。
这一世,这本账簿就是她手里最锋利的剑。
“王妃,”青禾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您要的醒酒药熬好了。”
沈昭宁合上账簿:“端进来。”
青禾端着药碗进来,沈昭宁接过,凑近闻了闻,忽然笑了。
果然,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这碗所谓的醒酒药里,加了七种慢性毒药,喝下去不会立刻死,但会让人慢慢变得迟钝、易怒、记忆力衰退。
她看向青禾,这个上一世被活活杖毙的丫鬟,眼底有不易察觉的心虚。
“青禾,”她忽然问,“你跟了我几年了?”
青禾一愣:“回王妃,五年了。”
“五年,”沈昭宁点点头,“那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青禾摇头。
“我最讨厌吃里扒外的人。”
话音落下,药碗应声而碎。
青禾脸色刷白,扑通跪倒在地:“王妃息怒!奴婢、奴婢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沈昭宁蹲下身,捏住她的下巴,逼她抬头:“沈昭婉给了你多少好处?是替你弟弟还了赌债,还是许了你一门好亲事?”
青禾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崩溃大哭:“王妃饶命!是二小姐逼奴婢的,她说如果不照做,就要把奴婢卖到窑子里去……”
“我知道。”沈昭宁松开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所以我不杀你,但你要替我办一件事。”
青禾拼命点头。
“明日沈昭婉来了,把这碗药端给她,就说是我赏的。”
青禾愣住:“可、可二小姐会起疑的……”
“不会,”沈昭宁笑了笑,“因为她会以为,这药是给我喝的。”
她转身走向内室,青禾跪在地上,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王妃陌生得可怕。
那双桃花眼里的温柔,全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比摄政王还要冷的杀意。
长夜未尽,好戏才刚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