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上,水晶灯折射出碎钻般的光。
我站在酒店宴会厅的入口,白色婚纱拖尾两米长,宾客满座,掌声如雷。

对面站着的是顾衍之,西装笔挺,眉眼温柔,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不,不是像。
就是。
“苏禾,过来。”他朝我伸出手,语气笃定得像在召唤一只训练有素的宠物。
我笑了一下,提起裙摆朝他走去。
全场安静,所有人都在等待这场“天作之合”的高潮——顾氏太子爷和被他从小养大的女孩,终于要修成正果了。
多浪漫。
多恶心。
我在他面前站定,仰头看他。这张脸我看了十年,从十二岁到二十二岁,从孤儿院到顾家别墅,从一无所有到被他塑造成今天这副模样。
“顾衍之。”我轻声叫他。
他眉梢微动,大概觉得我不该直呼其名。
“你说你养了我十年,花了多少钱?”
全场哗然。
顾衍之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眼底闪过一丝不快,但很快被他压下去。他压低声音,带着警告意味:“苏禾,别闹。”
“我没闹。”我后退一步,从手包里拿出一沓文件,扬手撒向空中。
A4纸像雪花一样飘落,宾客们纷纷伸手去接,有人看清了内容,发出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是顾氏集团近三年的财务审计报告复印件,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关键数据——虚假交易、资金挪用、偷税漏税,每一项都触目惊心。
“你养我十年,花了三千两百万。”我的声音不大,但宴会厅的音响系统让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这些钱,全是你从顾氏挪用的公款。”
顾衍之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你在说什么疯话?”他伸手想抓我的手腕,我灵巧地躲开,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十二岁被我爸从孤儿院带回来,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顾家的?我供你读书,供你学钢琴学芭蕾,把你从一个没人要的野丫头养成今天的名媛,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他声音陡然提高,试图用愤怒掩盖心虚。
我笑了。
“顾叔叔为什么把我从孤儿院带回来?”
这个问题让顾衍之瞳孔骤缩。
“因为你告诉他,你喜欢我。”我一字一顿地说,“因为你告诉他,只有把我养在身边,你才会安心继承家业。因为你告诉他,一个孤儿,没有背景没有退路,这辈子只能依附你。”
“够了!”
“你觉得你养了一条狗,对吗?”我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觉得你给了我一切,所以我的一切都是你的。我的身体,我的未来,我的人生,全都要按照你的规划来走。”
“苏禾,你——”
“你在我十八岁那天做了什么,需要我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来吗?”
顾衍之的脸彻底白了。
那年我生日,他灌了我一杯酒,醒来的时候我躺在酒店床上,床单上有血,他坐在旁边抽烟,说:“反正你迟早是我的人。”
那年我十八,他二十五。
我报了警,但顾家的律师比我快。等我从派出所出来,所有的证据都已经被清理干净,连酒店的监控都“恰好”坏了。
他摸着我的头说:“苏禾,你要听话。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
我信了。
我真的信了。
接下来的四年,我活成了他最完美的作品。温顺、乖巧、漂亮、拿得出手。他带我出席各种场合,向所有人炫耀他的“养成成果”,喝多了就捏着我的下巴说:“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因为你够聪明,又够没退路。”
孤儿院出身的女孩,没有家人撑腰,没有背景依靠,被他养了六年,早已和社会脱节。离开他,我连生存都成问题。
他算准了一切。
但他算错了一件事。
他从顾氏挪用的每一笔钱,转出的每一个账户,经手的每一个中间人,我全都记录在案。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我像一条蛰伏在暗处的蛇,把他的商业帝国蛀成了空壳。
“你什么时候开始查的?”他压低声音问我,额头青筋暴起。
“从你在我十八岁生日那天毁掉我开始。”
我转身面对满堂宾客,目光扫过那些或震惊或玩味或幸灾乐祸的脸。
“各位,很抱歉破坏了你们的晚餐。但我想请你们看看手里的文件,这不仅仅是顾衍之的个人行为。顾氏集团过去五年能维持表面的繁荣,靠的就是这套做假账的把戏。而你们在座的很多人,都是这套把戏的受益者。”
宴会厅里炸开了锅。
“苏禾!”顾衍之冲上来想拉住我,被两个穿制服的人拦住了。
他看清来人后,脸色彻底变了。
“顾衍之,你涉嫌职务侵占、商业欺诈、伪造财务报表、偷税漏税,请你配合调查。”
为首的男人亮出证件,声音公事公办。
“你串通外人搞我?”顾衍之不可置信地看着我,眼睛通红,“苏禾,我养了你十年!”
“所以呢?”我偏头看他,“你养我,是为了吃掉我。那我反咬你一口,不是天经地义吗?”
他被带走了。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看着我,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
“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是从一开始。是从你毁掉我的那天开始。”
他被人带走了,宴会厅里乱成一锅粥。有人打电话,有人匆匆离场,有人试图拉住我问个清楚。
我把头纱扯下来,团成一团扔在地上。
十年。
从十二岁到二十二岁,我在一个魔鬼身边活了十年。
十二岁那年,顾衍之的父亲顾正源来孤儿院做慈善,他看中的不是我,是他儿子那句“爸,我想要她”。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知道孤儿院院长用近乎谄媚的语气跟我说:“苏禾,你有家了。”
是,我有家了。
一个有铁笼子的家。
顾衍之把我安排在他隔壁的房间,给我买新衣服新书包,亲自教我做功课。所有的人都夸他,说他善良,说他体贴,说他对待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孤儿像亲妹妹一样。
我也这么觉得。
我甚至开始庆幸,庆幸自己被选中了。
转折发生在我十五岁那年。
那天放学回家,我听见顾衍之和他的朋友在书房喝酒。他的朋友问:“你养那个小丫头到底图什么?又不缺个妹妹。”
顾衍之喝了一口酒,笑了。
“你不懂,养成的乐趣在于过程。等她十八岁了,又漂亮又聪明又离不开我,那才是收获的时候。”
我站在门外,浑身发冷。
但我没有哭,也没有冲进去质问。我悄悄地回了房间,坐在床上想了很久,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会放我走。
我跑了三次,每一次都被抓回来。第一次是十五岁,我偷了家里的钱想坐火车离开,被司机在车站截住,顾衍之罚我跪了一整夜。第二次是十六岁,我联系了孤儿院的一个朋友,想让她收留我,第二天那个朋友就消失在我的通讯录里,顾衍之把我的手机摔在地上,踩得粉碎。
第三次,是十七岁。
我报了警,说有人非法拘禁我。
警察来了,顾衍之拿出了我的监护文件——不知道什么时候,顾正源已经成了我的法定监护人。而顾正源,只会站在自己儿子那边。
“苏禾,你别闹了。”顾正源在书房里对我说,语气疲惫,“衍之对你不好吗?你想要什么他给你买什么,你上的是全市最好的学校,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说我想要自由。
顾正源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让我至今想起来都觉得恶心的话。
他说:“女孩子要什么自由?嫁个好人家就够了。衍之对你什么心思,我清楚,你嫁进我们家,这辈子荣华富贵,不好吗?”
那一刻我明白了。
这个家里,没有人会帮我。
从那天起,我不再跑了。
我学会了笑,学会了乖,学会了在顾衍之面前做一个温顺的、没有脾气的、完美的“养成品”。他以为我终于认命了,以为他的驯化成功了。
他不知道的是,我每晚躺在床上,都在背他书房里的商业文件。
顾家的生意从来不清白。顾正源白手起家,早期靠的是偷税漏税和灰色交易。到了顾衍之手里,手段更隐蔽,也更狠。他开始大量使用空壳公司转移资产,把顾氏的资金变成私人的钱。
而我,恰好是那个帮他记录这些转账的人。
不是他信任我。
是他觉得我没有脑子,看不懂这些数字的意义。
他错了。
我不仅看懂了,我还把每一笔都记了下来,存了备份,藏在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地方。
三年。
我用了三年时间,从他手里拿到了足以让他身败名裂的证据。
今天,终于用上了。
宴会厅清场之后,我在空荡荡的舞台上坐了一会儿。婚纱很重,压得我肩膀疼。
“苏禾?”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抬头,看见顾晏辰靠在门框上,西装外套不知道扔哪儿了,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两杯香槟。
“结束了?”他走过来,把一杯香槟递给我。
“结束了。”
“恭喜。”他碰了碰我的杯子,“三年卧底,一朝收网,爽吗?”
我想了想,喝了一口香槟。
“还行。”
顾晏辰笑了。
他是顾衍之的堂弟,也是顾氏集团除了顾衍之之外最大的股东。三年前他找到我,说他早就知道顾衍之在掏空公司,问我愿不愿意帮他。
“凭什么?”我当时问他。
“凭你想毁掉他,凭我想保住顾氏。”他说,“我们各取所需。”
交易就这么达成了。
他给我提供了资金和法律支持,我给他提供了顾衍之犯罪的全部证据链。今天收网之后,顾晏辰会成为顾氏新的掌舵人,而我——
“想好以后干什么了吗?”他问我。
“先睡三天。”我说,“然后找个心理医生。”
顾晏辰看了我一会儿,突然伸出手,把我头上最后一根发夹摘下来。长发散落,我下意识地甩了甩头,觉得整个人都轻了。
“要不要来顾氏上班?”他问,“市场部缺一个总监。”
“你确定?”我挑眉,“我没有正规学历。”
“你比那些硕士博士都强。”他认真地说,“这三年你做的那些事,比我手下任何一个员工都专业。”
我笑了。
“让我想想。”
“行。”顾晏辰把发夹揣进口袋,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苏禾。”
“嗯?”
“以后没人能关住你了。”
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香槟杯。
杯壁上映出我的脸,妆容精致的脸,二十二岁的脸。
自由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香槟一饮而尽,站起来,脱下高跟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一步一步走出了宴会厅。
身后是满地的文件和碎裂的水晶灯。
前方是凌晨两点的街道,路灯昏黄,夜风微凉。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心理诊所的地址。
明天早上八点,我约了第一个疗程。
那个魔鬼被我送进了监狱,但他在我心里留下的伤疤还在。
没关系。
三年我都能忍过去。
治愈自己,我不信会比那更难。
出租车开上高架桥,城市的灯火在我眼前铺展开来,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银河。
我靠在车窗上,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孤儿院的铁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
那时候我以为,那是噩梦的结束。
现在我知道,那只是一个漫长噩梦的开始。
而今天,这个噩梦,终于真正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