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喂,您可别提了,一说到八零年代咱们那条老胡同的事儿,我这话匣子可就关不上喽!那时候的砖墙都斑斑驳驳的,墙根儿底下总蹲着几个下棋的老头,空气里飘着的不是煤球炉子的味道,就是谁家今天炖了肉的香气。就在这热热闹闹、家家户户门对门知根知底的年头里,偏生出了“陈闯”这么一号人物。
陈闯这名儿,在咱们那儿,提起来大人们都撇嘴摇头,小娃儿们夜里哭闹,一说“再哭陈闯就来抓你了”,立马吓得憋回去。为啥?他可是咱们那片儿出了名的“恶霸”。其实细想想,他也没干啥杀人放火的大事,无非是脾气暴,拳头硬,看不得欺软怕硬。街坊邻里传着,谁家孩子被外面混混堵了,陈闯知道了,准第一个冲上去,甭管对面多少人,最后总是他挂着彩,但再也没人敢欺负那孩子。可这以暴制暴,名声也就这么坏了,大家都说他“虎了吧唧”,惹不起。
但就是这么个让街坊又怕又嫌的“恶霸”,心里头却干干净净地藏了个八零之恶霸的白月光——苏晓。苏晓是谁?那是胡同尽头苏老师家的闺女,扎着两根油亮亮的麻花辫,说话细声细气,学习成绩永远排年级第一,模样更是俊得跟画儿里走出来似的。她就像咱们灰扑扑的胡同里唯一一抹亮色,是好多半大小子晚上睡不着觉时心里头琢磨的对象。可谁都只敢远远看着,觉得这样的姑娘,将来肯定得飞出去,飞到他们够不着的枝头上。
唯独陈闯不一样。有人说见过,每天清早苏晓上学,陈闯总叼着个馒头,不远不近地隔着几十米跟着,直到看她安全进校门才扭头去干自己的事;苏晓值日打扫卫生区,那一片永远最干净,因为头天晚上陈闯就悄悄给收拾利索了。这些事,苏晓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但街面上的人精们看在眼里,私下却嚼舌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恶霸也动凡心了?别糟践了好姑娘”。这话传到陈闯耳朵里,他也只是闷头砸一下墙,该干嘛还干嘛。
后来发生了一件事,让大伙儿对这“八零之恶霸的白月光”有了点不一样的琢磨。那年夏天暴雨,胡同下水道堵了,水漫到小腿肚。苏晓她爸苏老师突发急病,疼得在床上打滚,必须马上送医院。可那时节,家家户户都没电话,自行车在水里也蹬不动,眼瞅着要耽误。苏晓和她妈急得直哭,左邻右舍也束手无策。就在这时,陈闯像头豹子一样冲进雨幕里,二话不说,背起苏老师就往医院跑。好几里地,水深路滑,他硬是咬着牙,一步没停给背到了。医生后来说,再晚来半小时,命可能就保不住了。
苏老师出院后,带着苏晓上门感谢。那是街坊们第一次看见陈闯那么手足无措,脸涨得通红,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应该的,应该的”。苏晓看着他,很认真地说了一句:“陈闯哥,谢谢你,你是个好人。”就这一句话,据说让天不怕地不怕的陈闯,躲回家偷摸抹了半天眼睛。
打那以后,大家对陈闯的看法虽没全变,但至少不再当着他的面说难听的了。而陈闯呢,也还是那副“恶霸”做派,只是往苏晓家送冬天囤的大白菜、修漏雨的房顶更勤快了,但永远不进屋,干完活就走。苏晓有时会给他递条毛巾,或者一碗糖水,他也接得郑重其事。大家渐渐咂摸出点味道,这哪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啊,这分明是把他心里那捧八零之恶霸的白月光,当成了菩萨一样供着,护着,不敢有半点亵渎,只求她一切安好,光芒万丈。他自己甘愿待在影子里,做那块谁都搬不动的护法石。
再后来,改革开放的春风也吹到了我们胡同。苏晓不负众望,考上了南方的名牌大学,真就像燕子一样飞走了。送行那天,站台上人很多,陈闯也去了,就站在最外头的柱子后面,手里捏着个旧布包,始终没上前。火车开动时,苏晓从车窗里探出身向大家挥手,目光扫过人群,似乎在他那里停顿了一瞬,又似乎没有。
苏晓走后,陈闯也变了。他不再跟人打架,借着那股子敢闯敢干的劲儿,倒腾起服装买卖,吃了不少苦,竟也慢慢做起来了。有人说,他是想洗掉“恶霸”的名头,配得上心里那点念想;也有人说,他是听了苏晓临走前劝他“走正道”的话。到底为啥,陈闯从来不说。
多年以后,胡同拆迁,大家都搬进了楼房。一次老邻居聚会,鬓角已白的陈闯也来了,他生意做得不小,成了“陈总”,但身上那股子义气没变。酒过三巡,不知谁提起当年,起哄问他现在还念不念着苏晓。陈闯端着酒杯,看着窗外的霓虹灯,笑了笑说:“念着咋能不念着?那是咱最好的年纪里,见过最好的人。她让我知道,人不能活成别人嘴里的样子,得活成自己心里觉得对的样子。”他顿了顿,抿了口酒,“她现在在国外过得很好,是大学教授了,咱们的孩子去年出去留学,还多亏她照应。这就够了。”
席间忽然就安静了。那一刻,所有人才真正明白,八零之恶霸的白月光,对陈闯而言,从来不是什么求而不得的爱情故事。那道光,在他最混沌、最不被理解的年月里,照亮了他内心深处的良善和道义,指引着他从一个用拳头解决问题的莽撞少年,蜕变成一个顶天立地、懂得守护与担当的男人。这道光,不必拥有,因为它早已内化成了他自身的力量和温度。
这就是咱们八零年代的故事,没有那么多狗血的纠缠,却有着时代特有的质朴和厚重。就像老胡同那斑驳的墙,看着粗糙,里头却是一砖一瓦,实实在在的生活与情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