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设在军区招待所,满桌的瓜子糖果红双喜,我的母亲宋慧珍笑得合不拢嘴,拉着沈建国的手说:“建国啊,以后我们曼青就托付给你了,她在家里娇生惯养,你可得多担待。”
我坐在椅子上,指尖掐进掌心。

疼。
不是梦。

上一世的记忆像烧红的烙铁烫在脑子里——我放弃保送军校的名额,掏空父母的积蓄给沈建国疏通关系,从正连一路把他推到副团。他说等我提了干就结婚,我信了。后来呢?后来他跟赵雪梅搞在一起,那个女人挺着肚子找上门,沈建国反手举报我父亲“违规经商”,害得我爸被开除军籍,我妈心脏病发死在去求情的路上。
而我在军事法庭上被判了三年,罪名是“利用军属身份牟利”。
出狱那天,沈建国已经是正团级干部,搂着赵雪梅从军区大院的轿车里下来,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堆垃圾。
我活了三十二岁,在监狱的铁窗里撞了墙,死了。
再睁眼,是1986年,订婚宴现场。
“曼青?”沈建国端着酒杯凑过来,穿着笔挺的军装,眉目英俊,笑得温柔体贴,“阿姨说得对,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我盯着他那张脸,胃里翻涌。
装得多好啊。上一世他也是这副嘴脸,说“曼青你对我真好,我沈建国这辈子不会亏待你”,转头就把我送进了监狱。
“宋曼青,你怎么不说话?”赵雪梅从旁边探出头来,笑得乖巧甜美,挽着我的胳膊亲热得像亲姐妹,“是不是紧张啦?建国哥人很好的,你嫁给他肯定幸福。”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挽着我胳膊的手。
上一世,就是这双手把伪造的账目塞进我的包里,反手向纪委举报的。
“松开。”
我的声音不大,但足够冷。
赵雪梅一愣,沈建国也愣了。
“曼青?”沈建国皱了下眉,“你怎么对雪梅这种态度,她是一番好意。”
我把胳膊从赵雪梅手里抽出来,站起来,环顾四周。桌上摆着订婚蛋糕,红纸上写着“喜结良缘”,我妈还在跟沈建国的母亲聊彩礼和婚房。一切跟上一世一模一样,连蛋糕上的奶油花都没变。
“这个婚,我不订了。”
全场安静。
我妈的笑容僵在脸上:“曼青,你说什么胡话?”
沈建国的脸色沉下来,但还是维持着温柔人设,走过来要拉我的手:“是不是不舒服?我陪你出去透透气。”
我退后一步,没让他碰。
“我说得很清楚,这个婚,我不订了。”我拿起桌上的订婚协议,当着所有人的面,撕成两半,四半,八半,碎片落在红双喜的桌布上,像雪。
“宋曼青!”沈建国终于绷不住了,声音沉下来,“你到底怎么回事?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不想嫁给我了?”
赵雪梅也红了眼眶,拉着我的袖子:“曼青姐,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什么了?建国哥对你那么好,你怎么能——”
“闭嘴。”
我转头看她,一字一句:“赵雪梅,你肚子里怀的谁的种,你心里没数吗?”
赵雪梅的脸刷地白了。
全场炸了锅。
沈建国猛地转头看赵雪梅,赵雪梅眼泪刷地掉下来,委屈得浑身发抖:“曼青姐,你怎么能这么污蔑我?我连对象都没有,你怎么能——”
“没有对象?”我笑了,“那上个月十五号,你跟后勤部王科长在招待所开房,是我污蔑你的?”
我说的是上一世的事,但赵雪梅的脸已经白成了纸。
因为上个月十五号,她确实跟王科长开了房。
这是我重生后确认过的。
沈建国不是傻子,他盯着赵雪梅的表情,眼神已经变了。
我妈拉着我往外走,脸色铁青:“曼青,你到底在发什么疯?你知不知道今天这场订婚宴多重要?沈建国他爸是军区副司令,你得罪了他,你爸在部队还怎么——”
“妈。”我反手握住她的手,眼睛酸了。
上一世,她也是这么拉着我,劝我不要跟沈建国闹。我没听,我说我爱他,我说他对我好。后来我妈死了,死在去军区求情的路上,尸体停在太平间三天我才知道。
“妈,你信我一次。”我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下来,“沈建国不是好人,他在外头有人,他接近我是为了我爸的人脉和资源。你信我,这辈子我不会再犯傻了。”
我妈愣住了。
她看着我哭,眼眶也跟着红了。上一世她也哭过,但我不听。这辈子不一样了,我不想让她再死一次。
“曼青,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
沈建国追出来,脸色已经彻底黑了:“宋曼青,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这个婚你可以不订,但你别后悔。”
我擦干眼泪,转身看他。
“沈建国,你去年在边境执勤的时候,收了走私团伙五万块钱,放了两车货过关。”我声音不大,但足够他听清楚,“这件事,要不要我继续说下去?”
沈建国的瞳孔猛地缩紧。
“你——”他的声音变了,眼神里的温柔体贴碎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的狠厉和慌张,“你听谁说的?你这是诽谤!”
“是不是诽谤,你心里清楚。”我看着他,“我还要告诉你,你放在办公室暗格里的那个账本,我已经拿到手了。沈建国,你最好离我远点,否则我不介意直接交到军区纪委。”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我妈站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
沈建国这个人,完了。
不是毁在我手里,是他自己把自己作死的,我只是提前戳破了那层窗户纸。
我拉着我妈离开招待所,身后传来赵雪梅的哭声和沈建国的怒吼。阳光刺眼,1986年的夏天热得像蒸笼,街道上有人骑着二八大杠按铃铛,国营商店门口排着买冰棍的长队。
活着真好。
上辈子死在监狱里的时候,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完了。没想到老天爷给了我一次重来的机会,我不会再浪费了。
“曼青,你到底怎么回事?”我爸宋卫国接到电话赶回家,军装都没来得及换,脸色黑得像锅底,“沈副司令那边已经打电话来问了,说你在订婚宴上闹事,到底怎么回事?”
我爸是正团级,在沈副司令手下干了八年,一直提不上去。上一世沈建国就是拿这个当诱饵,说只要我嫁过去,就让我爸升副师。我信了,结果我爸不但没升,还被开了军籍。
“爸,你先坐下。”我给他倒了杯水,“我有事跟你说。”
我把沈建国的事挑着能说的说了,没说重生,只说听到风声、看到证据。我爸越听脸色越沉,听到最后猛拍桌子:“你说他收黑钱?你有证据?”
“有。”
我爸盯着我看了半天,深吸一口气:“曼青,你知不知道,你要是拿假证据诬告现役军官,是要上军事法庭的。”
“我知道。”
“你确定?”
“我确定。”
我爸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这事我来处理,你先在家待着,哪儿也别去。”
他走了,我妈在厨房做饭,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在寂静的傍晚格外清晰。我坐在房间里,翻出上一世记在脑子里的所有信息。
1986年,改革开放刚刚起步,深圳特区热火朝天,股市还没开,但期货已经有人在做了。我在监狱那三年没闲着,监狱图书馆里有一整套的经济学教材,我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加上上一世在沈建国身边听到的那些信息差,这辈子,我不靠任何人也能活得很好。
但第一步,不是赚钱,是保命。
沈建国这个人,心狠手辣,我当众揭了他的底,他不会善罢甘休。我需要一个靠山,一个让沈建国不敢动我的靠山。
我想到了顾衍之。
上一世,顾衍之是沈建国的死对头。两个人同年入伍,同年提干,但顾衍之的能力甩沈建国几条街。沈建国靠的是他爸的关系往上爬,顾衍之靠的是实打实的战功。1988年两山轮战,顾衍之立了一等功,回来就提了副团,后来一路升到军长。
而沈建国恨他恨得咬牙切齿,因为赵雪梅最开始看上的是顾衍之,是顾衍之没搭理她,她才转头贴上了沈建国。
更关键的是,顾衍之的爷爷是老一辈革命家,父亲是现任军区副司令,沈建国他爸见了顾家的人都得低头。如果我能跟顾衍之搭上线,沈建国动我之前得掂量掂量。
问题是,怎么搭?
我翻遍记忆,找到一个关键信息。上一世顾衍之的母亲在1986年秋天病重,需要一种进口药,当时国内买不到,沈建国托关系弄到了,想借此跟顾家攀交情,结果被顾衍之拒绝了。那药的渠道,我正好知道。
不是沈建国那种托关系走后门的渠道,而是正经的进出口渠道。上一世我在监狱里认识一个做外贸的狱友,她教过我整套流程。
事不宜迟,我第二天就去了军区大院。
顾衍之住在东区三号楼,门口有哨兵站岗。我没直接闯,而是先去找了我爸的老战友、军区后勤部的李叔叔,托他递了个话。
等了两个小时,哨兵出来说:“顾营长请宋同志进去。”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那栋灰砖小楼。
客厅里布置得简单整洁,沙发是老式的藤椅,茶几上放着一本《孙子兵法》和一杯凉透的茶。顾衍之坐在藤椅上,穿着军绿色衬衣,袖口挽到小臂,正低头看文件。
他比我想象的年轻。
上一世我只在新闻报道里见过他,四十多岁的气场像座山。现在他才二十六岁,眉目深邃,下颌线锋利,浑身透着一股冷冽的肃杀之气,像没出鞘的刀。
“宋曼青?”他抬眼看我,声音低沉,不带什么情绪,“李叔叔说你有重要的事找我。”
我直接开门见山:“顾营长,我知道伯母病了,需要一种进口药。我有渠道能弄到,不要你一分钱,只有一个条件。”
他放下文件,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二十岁的姑娘,更像是在评估一份情报的可靠性。
“什么条件?”
“跟我订婚。”
空气安静了三秒。
顾衍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我注意到他翻文件的手指顿了一下。
“理由。”他说。
“沈建国要对付我,我需要一个他不敢动的靠山。”我不绕弯子,“你帮我挡他三个月,我把药给你弄来。三个月后你想解除婚约随时可以,我绝不多纠缠。”
他看着我,目光深沉,像在审视一个战场上的对手。
“沈建国的事我听说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在订婚宴上当众揭他的底,胆子不小。”
“胆子不大的人,不敢来找你顾营长。”
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那种冷冽的气场松动了一点。
“药的事,我自己能解决。”
“你解决不了。”我摇头,“伯母需要的药叫‘普萘洛尔缓释片’,国内没有生产资质,进口需要全套手续。你找的那些关系,最多帮你从黑市弄几瓶,够不够用不说,万一出事,你的政治前途还要不要?”
他放下茶杯,终于正眼看我了。
“你怎么知道我母亲病了?”
“我有我的消息渠道。”我不打算解释重生的事,说了他也不信,“你就当我消息灵通。顾营长,我帮你弄到药,你帮我挡沈建国三个月,公平交易。你要是不放心,我们可以签协议。”
他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人在喊号子跑步,整齐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夕阳透过纱窗照进来,在他军绿色的衬衣上镀了一层暖光。
“不用签协议。”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三个月,我帮你挡。药到了,我们的约定就结束。”
我心里松了口气,面上不动声色:“一言为定。”
“但有件事你得知道。”他站起来,比我高了一个头,低头看我时眼神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跟我扯上关系,不比跟沈建国安全。想动我的人,比想动沈建国的多。”
“我不怕。”
他看了我两秒,伸出手:“那就这么说定了。”
我握住他的手。
掌心有薄茧,温热而有力,跟沈建国那种刻意练习过的、恰到好处的温度不同。顾衍之的握手方式很直接,握住了就是握住了,不做多余的动作。
我走出三号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军区大院的梧桐树被晚风吹得沙沙响,远处传来军号声,悠长而苍凉。我站在树下,把三天前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对比了一下——三天前我还坐在订婚宴上,准备把自己嫁给一个魔鬼;三天后我跟顾衍之达成了交易,手里握着沈建国的把柄,脑子里装着1986年到2020年所有的经济走势。
这辈子,我不会再低头了。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
我跟顾衍之“订婚”的消息传出去,整个军区炸了锅。沈建国当天晚上就打了电话过来,声音阴沉得像从地狱里传出来的:“宋曼青,你行,你狠。你以为攀上顾衍之就万事大吉了?你别忘了,你手里那些‘证据’是真是假,你心里清楚。”
我握着话筒,语气平淡:“是真是假,纪委查了就知道。沈建国,我劝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别等到翻不了身那天再后悔。”
他冷笑一声,挂了电话。
赵雪梅第二天就找上了门。她穿着碎花裙子,眼睛哭得红肿,在我家门口站了一个小时,邻居都出来看热闹。
“曼青姐,我知道你对我有误会,但我真的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她哽咽着说,“你跟建国哥闹成这样,我心里也很难过,但你也不能随便找个人就嫁了啊?顾营长那个人冷冰冰的,他对你不好怎么办?”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在太阳底下演戏。
上一世我就是被她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骗了,把她当亲姐妹,什么心事都跟她说。结果她把我的每一句话都传给沈建国,把我的每一个弱点都变成攻击我的武器。
“赵雪梅,你戏演完了吗?”我打断她,“演完了就回去告诉沈建国,别再搞这些小动作了,没用。”
她的眼泪说收就收,抬头看我时眼神变了。
“宋曼青,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挺聪明的?”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你以为傍上顾衍之就安全了?我告诉你,沈建国不会放过你,顾衍之也护不住你。你手里那些东西,最好乖乖交出来,否则——”
“否则什么?”我笑了,“否则你再往我包里塞假账本?”
赵雪梅的脸色彻底变了。
这件事,上一世她是在两年后干的,这辈子她还没动手。但我说出来的时候,她的眼神告诉我,她已经在计划了。
“你——”她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发颤,“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事多了。”我往前逼了一步,盯着她的眼睛,“赵雪梅,你老家那边的事,要不要我也说出来?”
她的脸白得像纸,转身就走,碎花裙子的裙摆在风里飘得像只受惊的蝴蝶。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没有快感,只有一种沉重的清醒。
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开始布局。
第一步,把沈建国的证据整理好,分了三份。一份存在我爸的保险柜里,一份寄给了我在北京的一个远房亲戚保管,第三份——我放在了一个谁都想不到的地方。
第二步,启动药品进口的事情。我在监狱里学的那些东西终于派上了用场,联系渠道、办手续、跑海关,忙得脚不沾地。1986年的进出口管理比后世宽松很多,但程序繁琐,我用了三周时间把所有手续跑完,药已经在路上了。
第三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赚钱。
我翻出存折,上一世攒的压岁钱加上我妈给的两千块彩礼,一共三千二百块钱。这点钱在后世不算什么,但在1986年,足够做启动资金了。
我找到顾衍之,问他认不认识做期货的。
他看了我一眼:“你要炒期货?”
“不是炒,是套利。”我说,“我有内部消息,三个月内橡胶期货必涨,稳赚不赔。”
他没问我消息来源,直接给了我一个地址:“去找这个人,就说我让你去的。”
那个人叫陈经纶,是顾衍之的发小,八十年代最早一批下海的商人。我带着三千二百块钱去找他,他听完我的分析,二话不说追加了五万。
一个月后,橡胶期货暴涨,我们的本金翻了四倍。
陈经纶看着账户里的数字,看我的眼神像看怪物:“你真是学军事指挥的?不是学金融的?”
“自学的。”我说。
他没再问,但从此以后对我客客气气的,逢人就说“宋曼青那脑子,跟计算机似的”。
钱的问题解决了,我开始对付沈建国。
他不死心,一直在暗中搞小动作。先是找人查我爸的账目,想找经济问题;又散布谣言说我跟顾衍之的婚事是“政治联姻”,我“水性杨花”;甚至在军区内部递材料,举报我“泄露军事机密”。
每一条,我都接住了。
查我爸的账目?我爸的账目干净得像白纸,沈建国的人查了半个月什么都没查出来,反倒把自己查账的手段暴露了。
散布谣言?我直接在军区家属院公开说,我跟顾衍之的事轮不到一个“连恋爱都没谈过的老姑娘”来嚼舌根。赵雪梅气得脸都绿了。
举报我泄露军事机密?更可笑,我一个还没入伍的地方大学生,连军事机密的边都没摸过,拿什么泄露?军区纪委的人来问了两句就走了,临走时还跟我说:“宋同志,要是有人故意针对你,你随时来找我们。”
沈建国折腾了一个月,不但没伤到我一根汗毛,反倒把自己的人品暴露在阳光底下。军区的人不傻,谁在搞事,谁在受委屈,大家心里都有一杆秤。
但我知道,他真正的杀招还没出。
上一世,他真正翻脸是在我拒绝配合他做假账之后。那本账册涉及的不是小数目,是整条边境走私链的资金流向。沈建国不是一个人在捞钱,他背后有人,那些人不会眼睁睁看着我毁掉他们的财路。
我等的就是他们出手。
只有他们动了,我才能一网打尽。
十月中旬,药到了。
我带着药去军区大院找顾衍之,他母亲吃了药,病情很快稳定下来。顾衍之的母亲姓沈,是个温柔知性的女人,拉着我的手说:“曼青,谢谢你,你救了阿姨的命。”
我有点不好意思:“阿姨,您别这么说,这是我跟顾营长说好的事。”
沈阿姨看了顾衍之一眼,笑得很意味深长:“说好的事?衍之,你跟曼青说好什么事了?”
顾衍之面无表情:“妈,您刚吃了药,先休息。”
沈阿姨不理他,拉着我的手不放:“曼青,你跟阿姨说实话,你是不是不喜欢衍之?他这个人闷,不会说话,但他心是好的。”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喜欢顾衍之吗?
上一世我没考虑过这个问题,我只把他当成一个需要利用的靠山。但这一个月相处下来,我发现他跟我想象的不一样。
他冷,但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冷。他会在我说“我不怕”的时候,多看我一眼;会在沈建国找我麻烦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把人挡回去;会在军区开大会的时候,当着所有人的面,帮我搬椅子、倒水,让所有人都知道“宋曼青是我顾衍之的人”。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从不邀功,也从不多说一句。但我都看在眼里。
“妈,别难为人家。”顾衍之走过来,站在我身边,语气平静,“我跟宋同志的事,以后再说。”
沈阿姨笑着摇了摇头,没再追问。
从顾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顾衍之送我到大院门口,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药的事,谢谢。”他说。
“公平交易,不用谢。”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三个月快到了,你想好怎么办了吗?”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约定的事。
三个月到期,药送到了,我们的婚约可以解除了。
“你想解除?”我抬头看他。
他低头看我,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像碎了的星星。
“你说了算。”他说。
我心里有个声音在喊:别解除,千万别解除。
但我嘴上说的是:“那就再等一等吧,沈建国那边还没解决,我现在跟你解除婚约,他肯定又要搞事。”
顾衍之点了下头,没再多说。
我转身走的时候,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宋曼青。”
“嗯?”
“沈建国的事,你别一个人扛。”
我回头看他,他已经转身往回走了,军绿色衬衣的背影在路灯下笔直得像一棵树。
我站在原地,心跳快得不像话。
冷静,宋曼青。你是来复仇的,不是来谈恋爱的。
但有些事,不是冷静就能控制得住的。
十一月,沈建国终于按捺不住了。
他背后的那些人给了他压力,说我手里的证据如果流出去,所有人都得完蛋。沈建国被逼急了,决定铤而走险——他找人伪造了一份我的“认罪书”,说我承认自己捏造证据诽谤他,然后把这份认罪书递到了军区纪委。
同时,他让人在我房间里塞了五千块钱现金和一包毒品,准备在纪委来查的时候当场“人赃并获”。
他不知道的是,我一直在等这一天。
赵雪梅来我家送“认罪书”的时候,我已经在家里装了录音设备。她跟我说的每一句话,她威胁我的每一个字,都被录得清清楚楚。
那五千块钱和毒品,更是笑话。我的房间每天都有我妈收拾,多出来的东西三分钟就会被发现。沈建国的人刚把东西塞进我的床底下,我妈就翻出来了。
“曼青,这钱和这东西——”我妈吓得脸都白了。
“妈,别怕。”我按住她的手,“这是沈建国栽赃我的,我已经有准备了。”
当天下午,军区纪委的人来了。
我带他们看了那些东西,放了录音,把沈建国这两年的所有违法证据——包括走私、受贿、伪造公文、栽赃陷害——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带队的纪委干部看完材料,沉默了足足五分钟。
然后他站起来,跟我握了握手:“宋曼青同志,感谢你为军区反腐工作做出的贡献。这件事,我们会一查到底。”
沈建国是在开党委会的时候被带走的。
据说他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脸色灰败得像死人,一直在喊“我是被冤枉的”。赵雪梅比他先一步被抓,她在宿舍里收拾东西准备跑路,被堵了个正着。
两个人被带走的时候,军区大院的人都在看。
我没去看。
我坐在家里的阳台上,泡了一杯茶,看着秋天的梧桐叶一片一片落下来。
上辈子,沈建国站在军区大院的轿车旁,搂着赵雪梅,看我的眼神像看垃圾。这辈子,他被戴上手铐押上警车,连回头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
因果报应,从来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
沈建国案在军内引起轩然大波。拔出萝卜带出泥,他背后的走私团伙被连根拔起,涉及的人从上到下抓了十几个。沈建国的父亲沈副司令被牵连,提前退休,晚节不保。
赵雪梅因为参与栽赃陷害,被判了两年。她出狱那天我正好路过监狱门口,她瘦得脱了相,看我的眼神里有恨,有悔,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
我没停车,也没摇下车窗。
有些人不值得同情,连多看一秒都是在浪费生命。
所有的事情尘埃落定,已经是1987年的春天。
军区大院的梧桐树发了新芽,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我站在树下,等顾衍之出来。
他穿军装的样子很好看,肩上的军衔在阳光下亮得晃眼。他走到我面前,低头看我,眼神跟三个月前不一样了。
“沈建国判了。”他说。
“我知道。”
“赵雪梅也判了。”
“我知道。”
“那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顾衍之,我们那个约定,还算数吗?”
他愣了一下:“什么约定?”
“三个月到了,婚约可以解除了。”我说,“你想解除吗?”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梧桐叶沙沙作响。他伸出手,把我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生疏但温柔。
“宋曼青,你这个人,说话不算数。”
“我怎么说话不算数了?”
“你说三个月后绝不多纠缠。”他嘴角弯了一下,这次是真笑了,“现在三个月都过了五天了,你还站在这儿。”
我忍不住也笑了:“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他握住我的手,十指相扣,掌心温热而有力,“这个婚约,先别解除了。反正你也没别的地方去,凑合过吧。”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顾衍之,你这个人真不会说话。”
“嗯,我知道。”
“什么叫凑合过?”
“那你想怎么过?”
我想了想,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说了三个字。
他耳根红了。
我笑得弯了腰。
1987年的春天,军区大院的梧桐树下,一个重生归来的女人和一个沉默寡言的军人,把一场始于交易的婚约,过成了谁都不想醒来的美梦。
这不是我上辈子想要的人生。
但这是我这辈子,用命换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