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该喝药了。”
我睁开眼的瞬间,入目是雕花拔步床上悬着的鲛绡帐。侍女青禾端着药碗站在榻边,眼眶通红。

我怔怔地盯着她看了三息,忽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今日是何时?”
“回王妃,景和二年三月十二。”

景和二年。
三月十二。
我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上一世,景和二年三月十二,是我嫁给太子萧衍的第三日。三日后,他将我的陪嫁商铺尽数充入东宫私库。一月后,他让我以王妃身份出面,为他拉拢朝中重臣的女眷。半年后,他登基为帝,封我为后,却同时迎娶了我的庶妹沈吟秋为贵妃。
再后来,他说我善妒,说我无子,说我不配为后。
一杯鸩酒,了结了我沈昭宁的一生。
而在我咽气之前,萧衍搂着沈吟秋,在我耳边说了最后一句话:“你以为朕真的爱过你?沈昭宁,你不过是朕用来牵制沈家的一枚棋子。”
我松开青禾的手,缓缓坐起身来。
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眉如远山,唇若含丹。这是二十岁的沈昭宁,沈家嫡长女,太子正妃。
上一世,我为了嫁给萧衍,跪在父亲书房外三天三夜,几乎断了父女情分。我带着整个沈家的资源和满京城的人脉嫁入东宫,倾尽全力辅佐他登上皇位,最后落得一杯鸩酒、三尺白绫。
这一世,我要让他知道,什么叫悔不当初。
“王妃,太子殿下方才传话,说今晚要来用膳。”青禾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的脸色,“还说……让您把城南那三间铺子的地契准备好,他有用处。”
我勾起唇角。
来了。
上一世,我乖乖地把地契双手奉上,萧衍转手就送给了他的新宠。那三间铺子位于京城最繁华的朱雀街,日进斗金,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嫁妆。
“去告诉殿下,”我起身走到妆奁前,挑出一支赤金衔珠步摇插在鬓边,“就说本宫今日身体不适,不便见客。另外,把东宫库房的钥匙拿来,本宫要清点一下嫁妆。”
青禾一愣:“王妃,您这是……”
“听不懂话?”
我的声音不大,却让青禾打了个寒颤。她连忙应声退下,片刻后捧来一串铜钥匙。
我接过钥匙,翻开妆奁最底层的暗格,取出一本账册。
这是上一世我临死前才弄明白的东西——萧衍这些年通过我的嫁妆、我的陪房、我的人脉,从沈家榨了多少油水。光是现银就有八十万两,更别提那些田地、铺面、古董字画。
这一世,我一分一毫都不会让他拿走。
傍晚时分,萧衍果然来了。
他穿着一身玄色蟒袍,腰间系着白玉带,面容俊美,眉目含情。上一世的我,就是被这副皮囊迷了心窍,连死都没能看清他的真面目。
“昭宁,听说你不舒服?”他走到我面前,伸手要来探我的额头。
我偏头避开。
萧衍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堆上笑意:“怎么,还在为前日的事生气?孤也是为了东宫的开支,你那些铺子放在你手里也是闲置,不如交给孤打理,收益自然还是你的。”
说得真好听。
上一世我也是这么信的,结果那些铺子交到他手里就再也没还回来。
“殿下,”我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那三间铺子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嫁妆,按照我朝律法,嫁妆归女子私有,夫家不得侵占。殿下想要,不如先去求一道圣旨?”
萧衍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冷笑一声:“沈昭宁,你这是在跟孤谈条件?”
“不敢,”我抬眸看他,目光平静如水,“妾身只是在跟殿下讲道理。”
“好,好得很。”萧衍拂袖起身,“既然你身体不适,那就在东宫好好歇着吧。三日后的春宴,你别忘了参加。”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阴鸷:“昭宁,你最好想清楚,谁才是你的靠山。”
我目送他离开,嘴角的笑意慢慢加深。
靠山?
上一世我把萧衍当成唯一的靠山,结果死得比谁都惨。这一世,我沈昭宁只靠自己。
三日后,皇家春宴。
这是每年春天最盛大的宴会,京中所有三品以上官员的家眷都会参加。上一世,我在这场宴会上被萧衍哄着,主动去找长公主攀谈,帮他拉拢了这位在朝中举足轻重的姑母。
这一世,我要做的完全不同。
马车停在宫门前,我提着裙摆下车,身后跟着青禾和两个粗使嬷嬷。刚走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姐姐!”
我脚步一顿,慢慢转过身。
沈吟秋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襦裙,头上戴着赤金点翠的发簪,小跑着朝我过来。她身后跟着萧衍,两人一前一后,状甚亲密。
上一世,沈吟秋就是这副天真烂漫的样子,在我面前装得乖巧懂事,背地里却爬上萧衍的床,还亲手将那杯鸩酒端到我面前。
“姐姐,你怎么不等我?”沈吟秋挽住我的胳膊,声音娇软,“太子殿下说让我今日陪他一同赴宴,我还怕姐姐不高兴呢。”
我看着她的脸,忽然笑了。
“怎么会不高兴?”我抽出胳膊,伸手整了整她鬓边的发簪,“妹妹能得到殿下的青睐,姐姐高兴还来不及。”
沈吟秋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但很快被她掩饰过去:“姐姐别误会,我跟殿下只是……”
“只是什么?”我打断她,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走过来的萧衍,“殿下,妾身有些话想单独跟妹妹说,您不介意吧?”
萧衍皱了皱眉,但当着来来往往的官眷不好发作,只能点了点头。
我拉着沈吟秋走到一旁的花圃边,压低声音:“吟秋,那件事你办得怎么样了?”
沈吟秋一愣:“什么事?”
“殿下让你查的那批军火,”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从北境运来的那批,藏在哪里,你知道吗?”
沈吟秋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姐、姐姐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没关系,”我松开她的手,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塞进她手里,“回去好好看看。你记住,这件事如果泄露出去,殿下的皇位可就保不住了。到时候,你我都别想活。”
我说完转身就走,留下沈吟秋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那张纸条上写的,是萧衍私下与北境守将勾结、倒卖军火的具体账目。上一世,这件事在萧衍登基后才被翻出来,但那时他已是皇帝,轻轻松松就压了下去。
这一世,我提前把消息放给沈吟秋。以她的性格,一定会去找萧衍求证,而萧衍一旦知道有人掌握了这些证据,就会开始疑神疑鬼,疯狂地排查身边的人。
内讧,往往比外敌更致命。
春宴设在御花园的含芳殿,殿内摆满了珍馐美味,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目光扫过殿中众人。坐在最上首的是皇帝和皇后,皇帝已经年迈,面色蜡黄,看起来时日无多。皇后是萧衍的生母,此刻正拉着沈吟秋的手,笑盈盈地说着什么。
上一世,皇后也是这副慈眉善目的样子,夸我贤良淑德,夸沈吟秋天真烂漫。后来我才知道,皇后从一开始就看不上我,她想要的是沈吟秋做太子妃,因为沈吟秋是庶出,好拿捏。是我自己太蠢,带着整个沈家倒贴上去,才让萧衍勉为其难娶了我。
“太子妃,长公主请您过去说话。”
一个宫女走到我身边,低声说道。
我抬眼望去,长公主萧玉棠正坐在偏殿的软榻上,手里端着一盏茶,目光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上一世,我为了帮萧衍拉拢长公主,在她面前卑躬屈膝,端茶倒水,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而长公主从头到尾都没正眼看过我,因为她早就看透了萧衍的为人,只是碍于情面没有戳穿。
这一世,我不需要拉拢任何人。
我起身走向偏殿,在长公主面前站定,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昭宁见过姑母。”
长公主放下茶盏,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听说你前几日把太子拒之门外?”
“妾身身体不适,不便见客。”
“身体不适?”长公主笑了,“本宫怎么听说,你跟太子吵了一架,连嫁妆都不肯交出来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长公主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你不怕本宫去告诉皇上?”
“姑母不会。”
“哦?”长公主来了兴趣,“为什么?”
“因为姑母比谁都清楚,那些嫁妆到了太子手里,最后会流向哪里。”我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北境的三万铁骑,每一匹马的草料钱,可都是从这些嫁妆里出的。”
长公主的脸色骤变。
她猛地站起身,盯着我看了足足十息,才缓缓坐回去,声音压得极低:“你都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的,远比姑母想象的要多。”我在她对面坐下,拿起茶壶,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比如北境守将周恒,表面上是太子的心腹,实际上他真正效忠的人是谁,姑母应该比我清楚。”
长公主的手微微发抖。
周恒,是她的情人。
这件事,整个朝堂没有第二个人知道。我是上一世临死前,从萧衍口中偶然听到的。萧衍以为周恒效忠于他,殊不知周恒只听长公主的命令。而长公主,才是真正掌控北境军权的人。
“你想要什么?”长公主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不要什么,”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我只是想让姑母知道,太子靠不住。他今日能为了皇位倒卖军火,明日就能为了自保出卖任何人。姑母与其把宝押在他身上,不如另做打算。”
长公主沉默了很久。
殿外的丝竹声隐隐约约传来,夹杂着沈吟秋清脆的笑声。我耐心地等着,不催促,也不着急。
“另做打算?”长公主终于开口,“你有人选?”
“有,”我放下茶盏,微微一笑,“二皇子,萧煜。”
长公主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
萧煜,萧衍的同母弟弟,封煜王,镇守北境三年未归京。上一世,萧衍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削夺萧煜的兵权,将他囚禁在王府,最后以谋反的罪名赐死。
但萧煜是真正的将才,也是整个皇室中唯一一个让我觉得……还算顺眼的人。
“你疯了?”长公主压低声音,“煜王是太子的亲弟弟,你让本宫去帮他夺自己兄长的皇位?”
“太子可没把煜王当弟弟,”我说,“三年前北境之战,太子克扣煜王的粮草,差点让他战死沙场。姑母以为,煜王会忘了这件事?”
长公主的呼吸急促起来。
我知道她在权衡。长公主没有孩子,周恒是她唯一的软肋。而萧衍一旦登基,以他的心狠手辣,迟早会除掉周恒这颗棋子。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你为什么要帮我?”长公主盯着我,“你是太子妃,太子倒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因为我不想死。”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上一刻他还是你的夫君,下一刻他就能要你的命。姑母,我帮的不是你,是我自己。”
长公主沉默了许久,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从偏殿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我走在御花园的石子路上,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萧衍。
“沈昭宁!”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力道大得像要把我的骨头捏碎,“你刚才跟姑母说了什么?”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然后慢慢抬起头,对上他阴鸷的目光:“殿下想知道,不如亲自去问姑母?”
“沈昭宁,你别以为孤不敢动你!”萧衍咬牙切齿,“你是孤的太子妃,孤有一百种方法让你生不如死!”
“殿下说得对,”我忽然笑了,凑近他耳边,声音轻得像一缕风,“但殿下别忘了,妾身也知道殿下的一百种秘密。比如,北境的军火。比如,周恒的密信。再比如,殿下藏在城外庄子里的那本账册。”
萧衍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松开我的手臂,退后两步,像看鬼一样看着我:“你、你怎么知道……”
“殿下猜猜看?”我整了整被他抓皱的衣袖,转身离去。
走出十几步远,我听见身后传来萧衍的怒吼声,还有瓷器摔碎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
御花园的尽头,一个人影靠在朱红色的廊柱上,似乎已经等了很久。
月光下,那人穿着一身玄色的锦袍,面容冷峻,眉目深邃,腰间悬着一柄长剑。他身材高大,站在那里像一座山,浑身上下散发着凛冽的杀伐之气。
萧煜。
他怎么会在京城?
我停下脚步,心中快速盘算。按照上一世的轨迹,萧煜应该还在北境,至少要到年底才会被召回京。现在才三月,他出现在皇宫,只有一个可能——长公主已经出手了。
“太子妃,”萧煜开口,声音低沉醇厚,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好久不见。”
我垂下眼眸,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妾身见过煜王。”
“不必多礼,”他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本王刚从北境回来,就听姑母说,太子妃想跟本王做笔交易。”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像淬了寒冰的刀锋,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度。
“不是交易,”我说,“是合作。”
“合作?”萧煜微微挑眉,“太子妃想跟本王合作,扳倒自己的夫君?”
“他不是我的夫君,”我平静地说,“他是我要对付的敌人。”
萧煜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他的整张脸都柔和了几分:“有意思。本王在北境打了三年仗,见过不少狠角色,但像太子妃这样狠起来连自己夫君都不放过的,还是头一个。”
“煜王谬赞。”
“本王不是夸你,”他收起笑容,眼神变得锐利,“本王是在问你,凭什么觉得本王会跟你合作?”
我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抽出一封信递给他。
萧煜接过信,展开看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太子与北狄密谈的往来书信,”我说,“三年前,太子为了陷害煜王,暗中与北狄勾结,泄露了北境的军事部署,导致煜王的大军中了埋伏,三万将士战死沙场。”
萧煜的手微微发抖,指节捏得信纸发出咯吱的响声。
“这笔账,煜王想不想算?”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萧煜将信收入袖中,再次抬头时,眼中已经没有了任何温度。
“太子妃想要什么?”
“我要萧衍身败名裂,要沈吟秋生不如死,”我说,“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一切,然后堂堂正正地活着,不用再给任何人当棋子。”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萧煜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成交。”
我看着他的手掌,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握了上去。
他的手很热,掌心有厚厚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握住的那一刻,我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安心,仿佛找到了一个可以信任的盟友。
上一世,我和萧煜几乎没有交集,只知道他是萧衍的弟弟,是战功赫赫的王爷,最终死得窝囊。
这一世,一切都会不同。
回到东宫时,已经是深夜。
青禾帮我卸下钗环,欲言又止地看着我。
“想说什么就说。”
“王妃,”青禾咬着嘴唇,“奴婢今日在宴上听说,太子殿下把沈二小姐留在宫里过夜了。”
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慢慢勾起唇角。
“知道了。”
“王妃不生气吗?”
“生气?”我摘下耳坠,轻轻放在妆奁上,“有什么好生气的?他喜欢谁,跟谁过夜,都跟我没关系。”
青禾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默默退了出去。
我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鲛绡帐,脑海中浮现出萧煜的脸。
今晚的交锋只是开始,真正的博弈还在后面。萧衍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他有皇后撑腰,有半个朝堂的支持,手里还握着东宫的私兵。
但我不怕。
上一世,我输在太爱他。这一世,我赢在什么都不在乎。
窗外的月亮很圆,银白的月光洒进来,落在我的手心。
我攥紧拳头,感受着掌心残留的温度。
萧煜。
这个名字,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成为萧衍最深的噩梦。
也会成为我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