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锦屏醒来时,耳边是丫鬟春桃压抑的哭声。
“夫人,您别太难过了,姑爷他……他只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
林锦屏缓缓睁开眼,入目是雕花拔步床的床顶,鹅黄色的帐子上绣着并蒂莲。这帐子是成亲时她亲手绣的,一针一线熬了三个月,绣得手指全是针眼。
她偏过头,看见了铜镜里自己的脸——年轻,不过十八九岁的模样,眉眼间还带着未褪去的温婉。不是二十年后那个枯坐在冷院里、满头白发的老妇。
她重生了。
回到了一切噩梦开始的地方。
“春桃,”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静,“把休书拿来。”
春桃哭得更厉害了:“夫人!那休书不能接啊,您若是接了,沈家就真的容不下您了!姑爷只是一时被那柳如烟迷了心窍,您去求求老夫人——”
林锦屏没再听下去。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头还有些昏沉——上一世的记忆铺天盖地地涌回来。
沈怀瑾,她的丈夫,沈家的嫡长子。
上一世,她嫁进沈家八年,替他操持中馈、孝敬公婆、打理田产铺面,甚至在他科举失利后拿出自己的嫁妆银子替他打点关系,让他捐了个官。她以为夫妻一体,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家。
结果呢?
他官越做越大,她的嫁妆银子越花越少。等他做到四品知府那年,他带回来一个女人。
柳如烟。
他的表妹,从小寄养在沈家的孤女,温柔小意、善解人意。林锦屏记得清清楚楚,柳如烟进府那天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衫子,站在沈怀瑾身后,怯生生地喊她“姐姐”。
她当时真的以为是多了个妹妹。
后来呢?后来她的嫁妆彻底被掏空,她的陪房被一个个打发,她生的小儿子莫名其妙落水夭折,她跪在沈怀瑾面前求他彻查,他嫌她“疯魔了”。
再后来,他写了休书。
七出之罪,他给她安了三条:无子、善妒、口舌。
她抱着休书被赶出沈家那天,她父亲已经病死在流放路上——因为沈怀瑾参了她父亲一本,说她父亲贪墨军饷。她父亲一辈子清正,那罪名是莫须有的。
可她又能如何?
她回了娘家,娘家的宅子已经被抄了,她母亲吊死在了梁上。
林锦屏最后记得的画面,是隆冬腊月,她蜷缩在城外的破庙里,冻得浑身发紫。有一个小乞丐偷了半块饼给她,她没来得及吃,就断了气。
死的时候,她二十六岁。
“夫人!”春桃的哭声把她拉回来,“您别不说话,您别吓春桃……”
林锦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白皙、纤细,还没有被冷院的岁月磨出茧子。这是她嫁进沈家的第三年,沈怀瑾刚考上举人,春风得意。
休书是昨天送来的,她哭了一整夜,今天早上昏了过去。
上一世,她跪在沈怀瑾书房外跪了三天三夜,求他收回休书。最后他收回了吗?收回了。但代价是她的尊严被踩进泥里,从此在沈家活得连下人都不如。
这一次。
“春桃,去把休书拿来。”林锦屏的声音稳得像一潭死水。
春桃愣住,被她的眼神吓了一跳。夫人从没用这种眼神看过人——不哭不闹,不慌不乱,像是换了个人。
“夫人……”
“拿来。”
春桃不敢再劝,战战兢兢地从妆奁匣子底层抽出那张纸。洒金笺,沈怀瑾亲手写的,字迹清隽有力,字字句句都是刀子。
林锦屏展开休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无子。成亲三年无所出,此其一。
善妒。不容妾室,此其二。
口舌。搬弄是非,挑拨离间,此其三。
她笑了。
上一世她看到这三条罪状,只觉得天塌了。她怎么都想不明白,她为这个家付出了所有,怎么就成了善妒、成了口舌?
现在她看明白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沈怀瑾要的是她的嫁妆,要的是她父亲手里的军权。等她父亲没了利用价值,等她嫁妆被榨干,她就是个碍事的累赘。
“夫人,您别笑了……”春桃吓得脸都白了。
林锦屏收起笑容,拿起桌上的笔,在休书上端端正正签下自己的名字,又按了手印。
“送去给沈怀瑾,”她把休书递给春桃,“告诉他,我林锦屏,接了他的休书。今日就搬出沈府,绝不纠缠。”
春桃接过休书,手都在抖:“夫人,您想清楚了?出了这个门,就再也没办法回头了……”
“回头?”林锦屏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我从没想过回头。”
她挑了一件大红色的褙子,是成亲时做的,三年了只穿过一次。上一世她觉得太艳,压在身上不合适,一直压在箱底。
今天她就要穿这件。
林锦屏对着铜镜,一件件换上。大红的褙子衬得她肤白如雪,眉目间那股温婉褪去,竟显出几分凌厉的美。
“春桃,把我的嫁妆单子拿来。”
春桃愣愣地应了一声,从箱底翻出泛黄的嫁妆单子。林锦屏接过来扫了一眼,两百亩水田、一间绸缎铺、一间粮油铺、现银五千两,还有金银首饰、家具器物若干。
上一世,这些东西在三年后被沈怀瑾和柳如烟瓜分殆尽。
这一世,一个子儿都不会少。
她正整理东西,门外传来脚步声。门帘一掀,进来的是沈怀瑾身边的管事妈妈周氏,脸上挂着假笑:“少夫人,少爷说休书的事您考虑得怎么样了?少爷还说了,若是您肯认错,他也不是不能收回——”
林锦屏头都没抬:“休书我已经签了,让你家少爷放心。”
周氏愣住了,脸上的假笑僵住:“少夫人,您说什么?”
“我说,我签了。”林锦屏终于抬起头,看着周氏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回去告诉沈怀瑾,我林锦屏不是死缠烂打的人。他写休书,我签字。从今日起,我与他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周氏脸色变了又变,急匆匆退了出去。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沈怀瑾亲自来了。
他掀帘而入的时候,林锦屏正在打包首饰。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她穿着那件大红色褙子,乌发如瀑,侧脸冷白如玉。
沈怀瑾脚步顿了一下。
在他的记忆里,林锦屏永远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穿着素净的衣裳,说话轻声细语,像个影子一样跟在他身后。他从没注意过她长什么样。
此刻她坐在那里,周身气势竟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锦屏,”他很快调整好表情,声音温和得像在哄孩子,“你这是做什么?休书的事我们可以再商量,你何必这样赌气?”
林锦屏手上动作没停:“沈少爷,休书已经签了,没什么好商量的。”
沈怀瑾眉头微皱,走近几步,压低声音:“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可你也该想想自己的身份。你嫁进沈家三年无所出,我若不休你,族里人会怎么说我?我写休书不过是做做样子,你先去庄子上住几个月,等风声过了我再接你回来——”
林锦屏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沈怀瑾生得好,面如冠玉,气质温润,说话时习惯微微低头,显得格外真诚。上一世她就是被他这副皮相骗了,觉得他是天底下最好的男人。
“沈少爷,”她笑了一下,“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场面话。你写休书,是因为柳如烟怀了你的孩子,你要给她一个名分。而我父亲被调去西北,手上没了兵权,对你来说没了利用价值。至于我的嫁妆——”她拍了拍桌上的嫁妆单子,“你大概觉得已经吃定了吧。”
沈怀瑾的脸色变了。
不是惊讶,是那种被戳穿后的恼怒,但他压得很好,只是眼神沉了下来:“你听谁说的这些混账话?”
“没人跟我说,”林锦屏站起身,和他平视,“我自己看见的、听见的、想明白的。沈怀瑾,你也不必在我面前装深情。我嫁给你三年,替你打理家业、孝敬父母、应付应酬,你的同僚都说你有个贤内助。可你呢?你背着我做了什么,你心里清楚。”
沈怀瑾盯着她,目光阴沉。
他忽然发现,眼前这个女人好像完全变了。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影子,而是像一把出鞘的刀,寒光凛凛。
“你想怎样?”他终于不装了,声音冷下来。
“不想怎样,”林锦屏拿起嫁妆单子,“我的嫁妆,一样不少全部带走。至于这三年来我替你打理的产业,盈利部分我一分不要,算是抵了我吃住沈家的费用。从今往后,你我桥归桥路归路,再无干系。”
沈怀瑾冷笑一声:“你以为你带得走?”
“你可以试试拦我,”林锦屏不紧不慢地说,“我父亲虽然调去了西北,可他那些老部下还在京城。我若去敲登闻鼓,告你沈家侵占我林家嫁妆,你说御史台的言官会不会感兴趣?你刚考上举人,正要走仕途,应该不想闹出这种丑闻吧?”
沈怀瑾脸上的冷意僵住了。
他没想到林锦屏会拿这个威胁他。这个一向只会哭只会求的女人,居然学会了捏他的七寸。
两人对峙了片刻,沈怀瑾先移开了目光。
“好,”他咬着牙说,“你的嫁妆,你带走。但我警告你,出了这个门,就再别想回来。”
林锦屏笑了:“沈少爷放心,我就算死在外面,也不会再踏进你沈家一步。”
沈怀瑾拂袖而去。
门帘重重落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春桃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找回声音:“夫、夫人,您刚才对少爷说的那些话……”
“春桃,”林锦屏打断她,“以后别叫我夫人了。叫小姐。”
春桃张了张嘴,眼眶又红了:“小姐……”
林锦屏没再说话,转身继续收拾东西。她的手很稳,一样样把首饰放进匣子里,动作不急不缓。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手在袖子里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兴奋。
上一世她被休之后,在外面流浪了半年,受尽白眼和欺凌,最后死在了破庙里。那时候她以为是自己命不好,是她不配。
死过一回她才明白,不是她命不好,是她太蠢。
蠢到把真心掏给了一个不值得的人,蠢到以为付出就会有回报,蠢到把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手里。
这一世,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春桃,收拾好了吗?”她问。
“好了小姐,都装车了。”
林锦屏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三年的屋子。拔步床、并蒂莲帐子、她亲手绣的桌屏、窗台上那盆她养了三年终于开花的兰草。
她没有留恋,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二门时,迎面碰上了柳如烟。
柳如烟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褙子,头上簪着一支白玉兰簪子,小腹微微隆起,走路时一只手护着肚子,姿态柔弱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看见林锦屏穿着一身大红,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露出那种招牌式的楚楚可怜的表情:“姐姐,你这是……”
“柳姑娘,”林锦屏停下脚步,语气平淡,“我已被沈家休弃,当不起你这声姐姐。”
柳如烟眼圈立刻红了:“姐姐,我知道你怨我,可我和表哥是真心相爱的,我不是故意要拆散你和表哥的……”
林锦屏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觉得很可笑。
上一世,她就是被这副“我不是故意的”嘴脸骗了。柳如烟每次在她面前都是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转头就在沈怀瑾面前说她欺负人。她解释了无数次,沈怀瑾不信,觉得她“心胸狭隘、容不下人”。
“柳姑娘,”林锦屏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你肚子里的孩子,真的是沈怀瑾的?”
柳如烟脸色一白:“姐姐,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林锦屏笑了笑,“就是想提醒你一句,沈怀瑾这个人,能用完就扔,对别人如此,对你也会如此。你好自为之。”
说完,她越过柳如烟,大步向前走去。
身后传来柳如烟带着哭腔的声音:“姐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听我解释——”
林锦屏没有回头。
她穿过垂花门,穿过游廊,穿过沈家那扇朱红色的大门。门外,春桃已经套好了马车,她的嫁妆箱子整整齐齐码在车上。
她深吸一口气,踩着脚凳上了马车。
“小姐,咱们去哪儿?”春桃坐在车辕上,回头问她。
林锦屏靠在车壁上,闭上眼想了想。
上一世她被休之后,第一反应是回娘家。可娘家已经没了,她爹被流放,她娘吊死了,她弟弟不知所踪。
这一世,这些事情都还没有发生。
她爹还在西北,她娘还在老宅,她弟弟还在书院读书。一切都还来得及。
“去城南,”她睁开眼,“找赵姨娘。”
春桃愣住了:“赵姨娘?小姐,您找她做什么?”
林锦屏嘴角微微上扬。
赵姨娘,她娘家的旧仆,当年因为偷东西被赶出府。所有人都以为她是个偷窃的贱婢,只有林锦屏知道,赵姨娘是被冤枉的。是她的继母栽赃陷害,因为赵姨娘知道继母太多秘密。
上一世,她在破庙里快死的时候,是赵姨娘找到她,给她送了最后一碗粥。赵姨娘那时候已经在城南开了间不大不小的铺子,日子过得不错。
“她欠我一个人情,”林锦屏说,“现在该还了。”
马车缓缓驶离沈府,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林锦屏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沈府的门楣。那块写着“沈府”二字的匾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门前的石狮子威武雄壮。
“沈怀瑾,”她轻声说,“这一世,换我来送你下地狱。”
车帘落下,马车拐进巷子,沈府消失在视线里。
林锦屏不知道的是,在她马车离开沈府的同时,对面茶楼的二楼雅间里,一个穿着墨色锦袍的男人正端着茶盏,透过半开的窗户看着她的马车远去。
“有趣,”男人放下茶盏,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沈怀瑾那个蠢货,居然把这样的女人休了。”
旁边的随从不明所以:“爷,您说的是谁?”
男人没回答,目光落在马车消失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兴味。
他叫顾衍之,当朝首辅的嫡长孙,沈怀瑾的同科,也是沈怀瑾在官场上最大的竞争对手。
上一世,他败在沈怀瑾手里,被贬出京城,郁郁而终。
这一世,他重生得比林锦屏还早两年。
而现在,他终于等到了那个能帮他扳倒沈怀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