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在谢渊手里的那天,正好是透骨欢盛开的日子。

那花开得极艳,红得像血,一瓣一瓣落在我散开的裙摆上。谢渊踩着那些花瓣走过来,靴尖挑起我的下巴,眼底是近乎癫狂的笑意。

“你以为朕真的爱你?”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朕爱的,从来都是这张脸。”

他说完这句话,便亲手将毒酒灌进了我嘴里。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我前世今生都以为藏着深情的眼睛,终于看清了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爱,没有恨,甚至没有遗憾。

只有冰冷的、属于上位者的厌倦。

毒发的过程很长。我趴在冷宫的地上,看着透骨欢的花瓣被风卷起又落下,脑子里走马灯一样闪过许多画面——我为了他背叛家族、毒害原女主、双手沾满鲜血,最后落得个“功成身退,赐死冷宫”的下场。

而谢渊呢?

他转身就娶了原女主沈清漪,封后大典的喜炮声传遍整座皇城,我在冷宫里听着,一口一口吐着黑血。

临死前我才知道,我活在一本书里。

我是那个恶毒女配,作用就是帮男主谢渊扫清障碍、登上帝位,然后像一块用脏的抹布一样被丢掉。而沈清漪,那个我嫉妒了整整一辈子的女人,才是真正的女主,她会和谢渊共享天下,恩爱两不疑。

多可笑。

我用一生去爱一个人,到头来只是别人故事里的一个工具。

好在,老天给了我重来一次的机会。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入目是熟悉的雕花床顶。

空气里弥漫着透骨欢的香气——这是谢渊亲手为我种的,他说这花像我,美得惊心动魄,让人一眼就沉沦。

上一世,我因为这句话感动得哭了三天。

现在我只觉得恶心。

“小姐,您醒了?”丫鬟碧桃端着水盆进来,脸上带着喜色,“谢公子在外头等了一早上了,说是要带您去看新栽的透骨欢呢。”

我慢慢坐起来,看着铜镜里那张年轻的脸。

十七岁,眉眼还未沾染戾气,还是一副天真不知事的样子。就是这张脸,谢渊说像他死去的白月光——没错,他爱的是这张脸长得像沈清漪,而不是我这个人。

“让他等着。”

碧桃愣住了:“小姐?”

我没解释,起身走到妆台前,拿起那支谢渊送的白玉簪子,在手里转了两圈。上一世,我戴着这支簪子嫁给了他,然后替他在沈家下毒、替他笼络朝臣、替他做尽肮脏事。

这一世,这支簪子会有别的用处。

我换了一身利落的骑装,推门出去的时候,谢渊正站在庭院里。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捻着一朵透骨欢,看见我的瞬间,眼底闪过一丝惊艳——随即被温柔的笑意覆盖。

“阿鸢,你来了。”

他的声音像三月的春风,上一世我听了就腿软。

“我等了你许久,还以为你今日又不愿出门了。来,我带你去看看那些花,开得正好——”

“谢渊。”

我打断他的话,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昨晚去了沈家,对吗?”

谢渊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他很快恢复自然,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阿鸢,你听谁胡说的?我昨日一直在府里处理公务——”

“沈清漪的贴身丫鬟翠屏,昨日黄昏时分在谢府后门待了半个时辰。”我笑了笑,“你给她的银票是三百两,面额太大,她出府的时候被门房看见了。”

谢渊的眼神终于变了。

他看着我的目光从温柔转为审视,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他从未真正认识过的人。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我往前走了一步,仰头看着他的脸——这张我上辈子爱到发疯的脸,此刻看起来格外虚伪,“重要的是,你一边哄着我为你做事,一边又去讨好沈清漪,是不是觉得我沈鸢特别好骗?”

谢渊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笃定的、居高临下的从容。

“阿鸢,你是在吃醋?”

他伸手想来揽我的肩,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我和沈家小姐不过是寻常往来,你才是我想娶的人。等过些日子,我就去沈家提亲——”

“提亲?你拿什么提?”我侧身避开他的手,“用我的银子?还是用我父亲给你铺的路?”

上一世,谢渊能从一个落魄世家子一步步走到权倾朝野,靠的全是我沈家的资源。我父亲是当朝太傅,门生遍布天下,是我哭着求父亲帮谢渊、是我把自己的嫁妆全填进了他的关系网、是我一步步把自己和整个沈家都绑上了他的贼船。

然后他登基了,第一件事就是赐死我,第二件事就是灭沈家满门。

“沈鸢。”谢渊的声音沉下来,笑容终于收敛了,“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我想明白了。”我退后一步,和他拉开距离,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谢渊,我不会嫁给你。”

“从今天起,你我之间的婚约,作废。”

谢渊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开了。走的时候步伐很稳,但我注意到他攥着透骨欢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在怕。

怕失去沈家这条大鱼。

碧桃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小姐!您怎么能说这种话?谢公子对您那么好——”

“好?”我转过头看她,“你觉得他哪里对我好?”

“他……他给小姐种了满院子的透骨欢啊!全京城谁不知道谢公子对小姐的心思?”

我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朵被谢渊丢掉的透骨欢,放在鼻尖闻了闻。

香。

但这种香,是催情用的。

上一世我嫁给谢渊之后才知道,透骨欢的花香能让人渐渐失去神智,变得温顺、听话、任人摆布。谢渊给我种了一院子的透骨欢,不是因为他爱我,而是因为他要让我变成一个提线木偶。

“碧桃,”我把花碾碎在掌心,“你记住,一个男人如果真的爱你,不会只让你闻到甜味,而让你看不见他手里的刀。”

碧桃似懂非懂地看着我。

我没再多说,转身回了房间。关上门的那一刻,我从暗格里取出一个檀木盒子,里面是我上一世藏下的一沓银票和几份地契——这些是我在死前最后几个月偷偷攒下的,本来想用来买通侍卫逃命,但没来得及用上。

这一世,它们会是我翻身的本钱。

我把银票清点了一遍,五万两,加上三间铺子的地契,够我在京城重新站稳脚跟。但这远远不够,因为我要做的不仅仅是活着,而是要抢在谢渊之前,把他所有能爬上去的路全部堵死。

他要权?我就让他权无可权。

他要人?我就让他众叛亲离。

他要皇位?我偏要让那把龙椅,离他十万八千里。

窗外的透骨欢在风里摇曳,红得像血。我关上窗户,把那些花瓣隔绝在外,开始写信。

第一封信,写给沈清漪。

上一世我恨她入骨,因为谢渊爱她。但现在我明白了,她也不过是谢渊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一个用来刺激我、利用我、最后抛弃我的工具。

这一世,我要让她变成我手里的刀。

第二封信,写给当朝九皇子,赵珩。

上一世,赵珩是唯一一个在谢渊面前替我说过话的人。他说:“沈家小姐助你良多,杀之不祥。”

谢渊没听他的。

然后赵珩被谢渊找了个罪名贬去了边疆,三年后死在了回京的路上。史书上只留下一句“病故”,但我知道,那是谢渊派人动的手。

这一世,赵珩不会死。

因为我要让他,坐上那把龙椅。

信写完了,我封好火漆,交给碧桃:“送去九皇子府和沈府,亲手交给本人。”

碧桃接过信,犹豫了一下:“小姐,您真的要……”

“去吧。”我打断她,“从今天起,我要做一件大事。”

碧桃咬了咬牙,转身出去了。

我重新坐回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那张年轻的脸。十七岁的沈鸢,眉目如画,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股天生的凌厉。

上一世,我因为这张脸像沈清漪而自卑,总想着用温柔和顺从来讨好谢渊,结果把自己变成了一个面目模糊的可怜虫。

这一世,我不装了。

我就是长这样,像谁不像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从今天起,这张脸只为我沈鸢自己而活。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碧桃去而复返,脸色煞白。

“小姐!谢……谢公子在府外跪下了!”

我挑了挑眉:“跪下了?”

“是!他跪在沈府大门前,说……说如果小姐不原谅他,他就长跪不起!外面已经围了好多人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果然,谢渊一身白衣跪在沈府门前,面容憔悴,眼眶泛红,看起来像被负心人抛弃的痴情郎。周围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沈家小姐也太狠心了吧?谢公子对她那么好——”

“就是,听说谢公子为了她种了一院子的花呢。”

“女人心海底针啊……”

我听着那些议论,忍不住笑了。

上一世,谢渊最擅长的就是这一招——道德绑架。每次我做错事(或者说每次他需要我为他做更多事的时候),他就会用这种“深情”的姿态来逼我就范,让我愧疚、让我心疼、让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他的好。

然后我就会哭着求他原谅,心甘情愿地去为他卖命。

这一世?

我整了整衣领,推门走出去。

碧桃在后面追:“小姐!您要去哪?”

“去见谢公子啊。”我笑了笑,“他不是要见我么?”

碧桃愣在原地,大概是想不通刚才还冷静得可怕的小姐,怎么突然又心软了。

我没解释,一路穿过回廊,走到沈府大门口。

谢渊跪在那里,看见我出来的瞬间,眼底闪过一丝得意的光——那光芒太快了,快得几乎看不见,但我看见了。

上一世我看不见,是因为我瞎。

这一世,我眼睛亮得很。

“阿鸢!”谢渊膝行两步,眼眶里的泪恰到好处地滚落,“是我不好,是我让你误会了。我和沈小姐真的什么都没有,你要相信我——”

“谢渊。”我蹲下来,和他平视,声音放得很轻,只有他和我能听见,“你跪在这里,是想逼我原谅你?”

谢渊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换上更深的痛苦:“阿鸢,你怎么能这样想我?我只是不想失去你——”

“你不想失去的,是沈家的支持吧?”

我的声音依旧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你父亲欠了一屁股赌债,你母亲常年吃药,你连下个月的月钱都发不出来。如果没有我沈家,你谢渊在京城什么都不是。”

谢渊的脸色彻底变了。

那层温柔的假面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冰冷算计的真面目。

“沈鸢。”他的声音也低下来,带着一种被戳穿后的恼怒,“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在说,你谢渊就是一个披着深情皮囊的投机客,而我沈鸢,不伺候了。”

说完,我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谢渊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沈鸢,你会后悔的。”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后悔?”我笑了,“谢渊,我最后悔的事,就是上一世——”

话说到一半,我顿住了。

因为我想起来了,这一世的我还没有“上一世”。那些记忆只有我一个人有,说出来只会让人觉得我疯了。

“就是什么?”谢渊在身后追问。

“没什么。”我迈步走进府门,对门房说,“关门。”

朱红色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把谢渊那张虚伪的脸隔绝在外。我靠在门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胸口闷得厉害。

不是因为心疼,而是因为愤怒——对上一世那个蠢到极致的自己的愤怒。

碧桃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递过来一杯茶:“小姐,您别生气了。”

“我没生气。”我接过茶喝了一口,“碧桃,你去查一下,谢渊最近在和哪些人来往。”

“查……查谢公子?”

“对。”我把茶杯放下,“尤其是他和二皇子的人有没有接触。”

上一世,谢渊就是在这一年通过我搭上了二皇子的线,然后一步步布局,最终在夺嫡之战中胜出。这一世,我要在他接触到二皇子之前,就把这条路堵死。

碧桃虽然不解,但还是点头去了。

我回到房间,把门窗全部关好,然后从床底最深处翻出一个铁盒子。铁盒子里装的是一本手札——上一世我临死前写下的,记录了谢渊所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贪污受贿的证据、勾结边将的书信、暗中培养私兵的账目……每一条都足够让他死一百次。

上一世我为什么没把这些东西交出去?

因为那时候我还爱他。

我翻开手札的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是我临死前用最后的力气写下的——

“我沈鸢此生最大的错误,就是信了男人的花言巧语。”

我拿起笔,在这行字下面添了一句新的。

“这一世,谁也别想再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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