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晚晚睁开眼的瞬间,厉景琛正握着她的手,语气温柔得近乎虔诚:“晚晚,订婚宴已经准备好了,今天过后,你就是我名正言顺的未婚妻。”
台下的宾客举着酒杯,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陆晚晚看着眼前这张脸——剑眉星目,温润如玉,笑起来眼尾微微上挑,像极了偶像剧里深情不渝的男主角。

可她脑子里炸开的,是上一世监狱铁门关上的声音。
“砰——”
金属撞击的闷响,像钝刀割在她心脏上。她记得自己穿着橘黄色的囚服,头发被剪得乱七八糟,指甲缝里全是泥。狱警推她进牢房的时候,她还在想,厉景琛会不会来救她。
他不会。
是他亲手送她进去的。
商业欺诈、挪用公款、伪造合同,三罪并罚,判了七年。庭审那天,厉景琛坐在旁听席第一排,穿着她给他买的阿玛尼西装,领带是她熬了三个通宵做方案换来的年终奖买的。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被法警押走,身旁坐着的林薇——她最好的闺蜜,红着眼眶,一脸心疼地握住了他的手。
陆晚晚在监狱里第二年,妈妈打电话来说爸爸查出肝癌晚期。她在电话这头哭得喘不上气,求狱警让她出去见最后一面,被拒绝了。第三个月,妈妈也倒下了。心脏病,医生说受了太大刺激,撑了不到一周。
她谁都没见到。
第四年,她在狱中看到了新闻——厉景琛旗下公司成功上市,敲钟仪式上,他牵着林薇的手,宣布婚讯。镜头扫过林薇的鸽子蛋钻戒,陆晚晚认得那个款式,是她当年在杂志上圈出来,撒娇说“以后结婚就要这款”的那一枚。
她吐了整整一天,胆汁都吐干净了。
第七年,出狱那天,她站在监狱门口,阳光刺得眼睛睁不开。口袋里只有监狱发的三百块钱路费,她想打电话给妈妈,才想起来,妈妈已经没了。
她蹲在路边哭,哭到脱水,哭到意识模糊,最后倒在了绿化带旁边。再醒过来,就是这里。
订婚宴。厉景琛握着她的手,深情款款地看着她,好像她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陆晚晚慢慢把手抽了出来。
厉景琛愣了一下,很快又笑了,俯身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晚晚,别紧张,我知道你不喜欢这种场合,忍一忍,结束后我带你走。”
上一世,她就是这样被他哄住的。他说“忍一忍”,她就忍了七年牢,忍到爸妈死了,忍到自己死在路边。
陆晚晚抬起手,拿起桌上的红酒杯。
“厉景琛。”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但订婚宴的麦克风离她很近,整个大厅都听见了。
厉景琛眉头微皱,还没反应过来,一杯红酒泼在了他脸上。
满场死寂。
酒液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白衬衫领口晕开一大片深红。厉景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瞳孔里全是不可置信:“陆晚晚,你疯了?”
“我没疯。”陆晚晚站起来,从手包里抽出那张订婚协议书,当着所有人的面,一点一点撕碎,“厉景琛,这个婚,我不订了。”
纸屑纷扬落下,像一场提前到来的雪。
林薇从旁边冲上来,一脸焦急地拉住她:“晚晚,你怎么了?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景琛对你这么好,你怎么能——”
陆晚晚转头看她,目光冷得不像在看一个活人。
林薇被看得后背发凉,声音卡在嗓子里。
“林薇,”陆晚晚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林薇头皮发麻,“你脚上这双鞋,是上周厉景琛陪你买的吧?他刷的卡,你挑的颜色,他说‘晚晚不会知道的’。”
林薇脸色刷白,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厉景琛瞳孔骤缩。
他猛地看向陆晚晚——这件事,她不可能知道。上周他陪林薇逛街,用的是副卡,账单寄到了公司,陆晚晚根本没机会接触。除非……
“你怎么知道的?”他声音沉下来,没了方才的温柔。
陆晚晚没有回答。她拿起桌上的手机,当着他的面,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一个低沉慵懒的男声:“喂?”
“顾总,”陆晚晚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之前跟我提的那个项目,我答应了。但我有条件——我要厉景琛手里‘智行科技’的全部资料。”
全场哗然。
智行科技是厉景琛正在孵化的核心项目,整个公司未来三年的战略重心都压在上面,商业价值保守估计十个亿。而顾晏辰——顾氏集团掌门人,厉景琛最大的竞争对手,业内出了名的“资本秃鹫”,盯上这块肉已经很久了。
厉景琛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陆晚晚,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陆晚晚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我在做你上一世对我做的事。”
她转身往外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所有人都愣在原地,没人敢拦她。
厉景琛追到门口,一把拽住她的手腕:“你到底怎么了?昨天你还答应得好好的,你说你愿意放弃保研,专心帮我创业,你说你什么都愿意为我做——”
“所以呢?”陆晚晚甩开他的手,声音终于有了波澜,“所以我活该被你当跳板?我活该掏空家底给你当垫脚石?我活该被你用完再一脚踢开,送进监狱,让你跟林薇双宿双飞?”
厉景琛瞳孔震动,表情像被人在脸上扇了一巴掌。
陆晚晚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上一世,他也露出过同样的表情,在法庭上,在她说出“我认罪”的那一刻。那时候她以为他是心疼她,后来才知道,他只是松了一口气——终于把她处理掉了。
“厉景琛,我给你三天时间,”陆晚晚说,“三天之内,把我投资在你公司的钱还回来,一分都不能少。否则,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地狱。”
她拉开车门,坐进出租车,头也没回。
厉景琛站在原地,看着出租车尾灯消失在街角,手指慢慢攥紧。
林薇从后面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景琛,晚晚她……怎么会知道那些事?是不是有人跟她说了什么?”
厉景琛没说话。他在想另一件事——陆晚晚刚才打电话的时候,说的不是“顾晏辰”,而是“顾总”。她什么时候跟顾晏辰搭上的线?以他对陆晚晚的了解,她根本没有那个圈子的人脉。
除非……
一个荒唐的念头冒了出来,又被他压了下去。
不可能。重生这种事,太荒谬了。
出租车里,陆晚晚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车窗外的霓虹灯流光溢彩地掠过,像一条条彩色的河流,把整个城市切割成无数碎片。她想起爸爸查出肝癌那天,妈妈一个人在医院走廊上哭,哭完了擦干眼泪,给她打电话说“没事,你忙你的,爸爸只是小毛病”。
她那时候在帮厉景琛做项目方案,熬了三天没合眼,接到电话只说了句“那我周末回去看看”,就挂了。
周末。她没等到周末,爸爸也没等到她。
眼泪无声地滑下来,陆晚晚抬手擦掉,用力擦,擦到眼角发红。
哭什么?她问自己。重生了,机会就在眼前,哭是最没用的事。
手机震了一下,是厉景琛发来的消息:“晚晚,我们好好谈谈。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大,不管林薇的事让你不高兴了,我都道歉。明天老地方,我等你。”
陆晚晚盯着这条消息,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老地方。学校后门那家咖啡馆,她以前最常去的地方,也是她第一次跟厉景琛约会的地方。上一世她看到这条消息,一定会心软,会哭,会觉得自己太任性了,然后乖乖去见他,听他说几句好话,就又死心塌地地回去给他卖命。
她回了两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扔进包里,对司机说:“师傅,去南城看守所。”
司机愣了一下:“这个点?姑娘,那可是关犯人的地方。”
“我知道,”陆晚晚说,“我去看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去看一个人的档案。上一世,厉景琛公司偷税漏税的证据,最早就是从南城看守所一个在押人员嘴里漏出来的。那个人叫陈建国,是厉景琛公司的前财务总监,因为经济问题被抓,判了三年。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因为自己的问题被抓,但陆晚晚在监狱里跟他关过同一个牢房,听他亲口说过——他是替厉景琛背的锅。
厉景琛答应他,等他出来就给他五百万补偿。结果陈建国坐完三年牢出来,厉景琛一分钱都没给,还找人威胁他,让他滚出这个城市。
陈建国咽不下这口气,但手里没有证据,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陆晚晚要做的,就是找到他,拿到那些证据。
车停在南城看守所门口,陆晚晚下了车,深秋的夜风吹得她打了个哆嗦。她裹紧外套,正要往里走,一辆黑色迈巴赫无声无息地停在她身后。
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男人大约三十岁,眉骨高而锋利,眼窝深邃,薄唇微抿,整个人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领口微敞,锁骨若隐若现,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危险的从容。
顾晏辰。
他看着陆晚晚,眼神带着一丝玩味:“陆小姐,大半夜来这种地方,是想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陆晚晚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顾总不也是?”
顾晏辰低笑了一声,推开车门下来。他比她高出将近一个头,站在她面前,阴影把她整个人罩住了。
“你刚才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就在这附近。”他低头看她,声音压得很低,“你说要厉景琛智行科技的资料,我很好奇,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凭我能让你赚到比智行科技多十倍的钱。”
顾晏辰挑眉。
陆晚晚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厉景琛下一步的战略重心不是智行,是新能源。智行只是他抛出来的烟雾弹,真正的核心项目叫‘绿源’,他已经秘密筹备了半年,明年三月会正式发布。如果你现在截胡,他连翻盘的机会都没有。”
顾晏辰的目光变了。
他盯着陆晚晚看了整整五秒钟,忽然笑了:“这些信息,你从哪来的?”
“从你查不到的地方。”
“厉景琛知道你知道这些吗?”
“他如果知道,就不会让我活着站在这了。”
夜风把她的头发吹散,几缕发丝拂过脸颊,她没有去拨,就那么直直地看着顾晏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瘦削的肩膀在风里微微发抖,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弦。
顾晏辰把大衣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进去吧,”他说,“外面冷。”
陆晚晚怔了一下,抬眼看他。
顾晏辰已经转过身,朝看守所大门走去,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你要找的人,我已经安排好了,在会见室等你。”
陆晚晚攥紧了肩上那件大衣的衣领,深灰色羊绒面料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松木香。
她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会见室里,陈建国比陆晚晚记忆中年轻很多。他穿着一身深蓝色囚服,戴着手铐,坐在玻璃隔断的另一边。看到陆晚晚进来,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来见他的会是个年轻女人。
“陈哥,”陆晚晚坐下,拿起电话听筒,“我是来帮你的人。”
陈建国戒备地看着她:“你是谁?”
“一个跟你有同样遭遇的人。”陆晚晚看着他的眼睛,“厉景琛让你背了锅,答应给你五百万,结果一分没给。你手里有他偷税漏税的全部证据,但你不敢拿出来,因为你怕他报复你。”
陈建国的脸色变了。
“别紧张,”陆晚晚声音平静,“我不是来害你的。相反,我是来给你一个翻盘的机会。你把证据给我,我帮你把他送进去。事成之后,我给你一千万,另外帮你安排一个新的身份,让你带着家人离开这个城市,永远不用担心他报复。”
陈建国握着听筒的手在发抖:“你……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
陆晚晚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贴在玻璃上给他看。
那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陆晚晚名下唯一一套房产的转让协议,受让方写的是陈建国妻子的名字。
“这是我爸妈留给我的房子,”陆晚晚说,“市值八百多万。如果你觉得我骗你,这房子就是你的。”
陈建国看着那份协议,眼眶慢慢红了。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晚晚以为他拒绝了她。然后他抬起头,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声音沙哑:“证据在我老家地下室,东边墙角第三块砖下面,用油纸包着的。一共四个U盘,一个是财务账目,一个是偷税记录,还有两个是他让我做假账的录音。”
陆晚晚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依然不动声色:“知道了。陈哥,谢谢你。”
“谢什么,”陈建国苦笑了一下,“我老婆孩子被厉景琛逼得连老家都不敢回,我这条命早就不值钱了。你要是真能把他弄进去,我谢谢你八辈祖宗。”
陆晚晚站起来,把听筒放回去,转身往外走。
出了看守所大门,顾晏辰靠在迈巴赫车头上抽烟。烟雾在路灯下散开,像一层薄纱拢在他周身。
“拿到了?”他问。
“拿到了。”陆晚晚走到他面前,把大衣脱下来还给他,“顾总,谢谢你今天的安排。”
顾晏辰接过衣服,没穿,随手搭在臂弯里:“你刚才说的新能源项目,有几分把握?”
“十分。”
“口气不小。”
陆晚晚看着他,忽然笑了:“顾总,你查过我的底细吧?知道我本科读的是什么吗?”
“能源经济。”
“对,”陆晚晚说,“而且我大三那年,跟导师一起做过一个关于新能源补贴政策的研究课题,结论是国家会在三年内全面放开新能源产业补贴,重点扶持电池技术和充电设施建设。这个课题的报告,现在还在我导师的电脑里存着。”
顾晏辰的瞳孔微微震动。
“厉景琛做的那个‘绿源’项目,”陆晚晚继续说,“核心卖点就是电池技术。但他不知道的是,明年三月国家会出台新政,他用的那套技术方案根本拿不到补贴。而我手上有一套完整的技术方案,不仅可以拿到补贴,还能拿到国家专项扶持资金。”
“你从哪里拿到的?”
陆晚晚指了指自己的脑子:“这里。”
上一世,这套技术方案是她在监狱里花了三年时间,一遍一遍推演出来的。当时她没有任何资料,没有任何设备,只有一支铅笔和一堆草稿纸。她把大学里学过的所有知识翻来覆去地咀嚼、消化、重构,最后硬生生推出一套完整的技术方案。
她原本想等出狱后自己做,但她没等到那一天。
现在,这套方案终于有机会面世了。
顾晏辰看了她很久,久到烟燃到了指节,烫了一下,他才回过神。
“陆晚晚,”他说,“你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以为你是个被人骗了感情、想报复前男友的可怜女人,”顾晏辰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现在看来,你是个被人骗了感情、想毁掉前男友事业的可怕女人。”
陆晚晚弯起嘴角:“谢谢夸奖。”
“我没在夸你。”顾晏辰拉开车门,“上车,我送你回去。明天一早,我们去拿证据。”
陆晚晚上了车,系好安全带。车子驶入主路,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城市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手机又震了。
厉景琛发来第二条消息:“晚晚,我知道你生我的气。但我真的很爱你,你不能因为一时冲动,毁了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明天下午两点,我在老地方等你,你不来我不走。”
陆晚晚看着这条消息,指腹在屏幕上轻轻摩挲。
爱她?如果真的爱她,不会让她放弃保研。如果真的爱她,不会让她把爸妈的养老钱都投进公司。如果真的爱她,不会在她进监狱之后,连一个电话都没打过来。
她打了几个字:“好,我会来。”
然后关机,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明天,她要去的,不只是那个咖啡馆。
她要去拿回属于她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