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睁开眼的那一瞬间,鼻尖还萦绕着鸩酒的苦腥味。
沈鸢猛地坐起身,手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脖颈——那里本该有一道勒痕,是顾衍之亲手送上的白绫。可此刻,肌肤光滑如玉,窗外透进来的不是冷宫的阴风,而是暮春三月温暖的光。

“夫人,您醒了?侯爷派人来传话,说今晚要来用膳,让您准备着。”
丫鬟春桃端着铜盆进来,脸上带着惯常的讨好笑意。
沈鸢怔怔地看着她。春桃,上一世里第一个背叛她的奴才,收了沈昭宁的银子,在她的安神汤里下慢性毒药。她记得自己毒发时腹痛如绞,春桃就站在床前,面无表情地看着。
“夫人?”
沈鸢垂下眼睫,掩住眸中翻涌的暗潮。她记得这一天——永宁侯顾衍之第一次主动来她的院子用膳,不是因为宠爱,而是因为沈昭宁告诉他,姐姐入府三个月了,该给个脸面,好让姐姐死心塌地为他所用。
上一世她真的信了。精心准备了一桌子菜,换上他最爱的月白色衣裙,笑得温柔小意,以为这个男人终于看见了自己的好。
结果呢?
他用完膳就走了,连一个正眼都没多给。第二天,他带着沈昭宁去城外别庄小住,留她一个人在府里被婆子奴才们笑话。那时候她才知道,那一顿饭不过是做给老夫人看的——庶女沈昭宁刚入府就专宠,传出去不好听,拿她这个嫡姐做个幌子罢了。
而她,不过是那块遮羞布。
“去回了侯爷,就说我今日身子不适,不便侍奉。”沈鸢的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春桃愣住了:“夫人,这……侯爷难得来一次,您要是拒绝了,怕是不妥吧?”
“不妥?”沈鸢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是觉得,我这个正室夫人,连拒绝丈夫的权力都没有?”
春桃被那目光看得心里发毛,总觉得今日的夫人和往日不同。往日夫人虽然温柔,但眼底总带着几分讨好和怯懦,可此刻那双眼睛里,冷得像淬了冰。
她不敢再多嘴,低头退了出去。
沈鸢起身走到铜镜前,镜中的女子不过十八岁的年纪,眉目如画,姿容绝艳。上一世,这张脸是她最大的悲哀——顾衍之娶她,不过是因为父亲获罪后,她这个罪臣之女好拿捏,又生得貌美,能为他笼络权贵。
他用她的身子去换前程,用她的嫁妆去填窟窿,用她的命去给沈昭宁铺路。
临死前她才从沈昭宁口中知道真相——父亲根本没有获罪,是顾衍之伪造了证据,参了父亲一本,害得沈家满门流放。而她这个沈家嫡女,被他留在府里做了三年的棋子,最后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夫人,二小姐来了。”门外传来小丫鬟的通传声。
沈鸢缓缓勾起唇角。
来了。
沈昭宁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温柔得体的笑意,一身淡粉色襦裙衬得她娇艳欲滴。她比沈鸢小两岁,是庶出,生母是个戏子,偏偏生了一副好皮囊和一颗七窍玲珑心。
“姐姐,听说你拒了侯爷?这是为何?”沈昭宁坐到沈鸢身边,语气关切,“姐姐莫不是还在为之前的事情生气?妹妹知道,侯爷这些日子冷落了姐姐,是我的不是。可姐姐也该为大局着想,侯爷难得来看你,你若拒绝,岂不是把侯爷往外推?”
多好听的话。
上一世沈鸢就是被这些话哄得团团转,以为这个妹妹真心为她着想,结果人家一边说着为她好,一边在床上把顾衍之伺候得服服帖帖。
“妹妹说得对。”沈鸢笑了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我已经让春桃去传话了,说我不舒服。若是妹妹觉得不妥,不如你去替姐姐伺候侯爷?”
沈昭宁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她确实巴不得独占顾衍之,可这话从沈鸢嘴里说出来,味道就变了。以前的沈鸢,听到“伺候侯爷”四个字都会脸红,哪能说出这种话?
“姐姐说笑了,侯爷是姐姐的夫君,我怎好……”
“妹妹也知道他是我的夫君?”沈鸢放下茶盏,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那为何上个月十五,妹妹在侯爷书房里待到三更才出来?为何侯爷每次得了好料子,都先送到妹妹院子里?为何府里的下人私下都叫你‘二夫人’,我这个正室反倒成了摆设?”
沈昭宁脸色骤变。
她没想到沈鸢会把这些话说出来。以前的沈鸢最怕撕破脸,怕被说不贤惠、不宽容,所以什么都忍着。可今天这话,分明是要翻脸。
“姐姐,你听我解释……”
“不必了。”沈鸢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沈昭宁,我今天把话说明白。从今往后,我的东西,你别想再碰一根手指头。顾衍之你要就拿去,我不稀罕。但你记住,你欠我的,我会一样一样拿回来。”
沈昭宁彻底变了脸色,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但很快被她压了下去。她站起身,重新挂上那副温柔面具:“姐姐既然心情不好,妹妹改日再来探望。”
她转身离去,步伐却比来时快了许多。
沈鸢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弧度冷了下来。她知道,沈昭宁这一走,一定会去找顾衍之告状。而顾衍之那个伪君子,一定会来兴师问罪。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顾衍之推门而入的时候,脸上带着怒气。他今年二十五岁,生得丰神俊朗,一身玄色锦袍衬得他气势逼人。上一世,沈鸢就是被他这副皮囊迷了心窍,甘愿做了三年的棋子。
“沈鸢,你今日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低沉,带着质问,“我让人传话来,你竟敢拒绝?”
沈鸢坐在窗边,连头都没抬:“我身子不适,侯爷没听清楚?”
“不适?”顾衍之冷笑一声,“我看你是心不适。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闲话,在这里闹脾气?”
他走到沈鸢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放缓了几分:“我知道昭宁的事情让你心里不舒服,可她是你妹妹,又是庶出,我多照看她一些也是应该的。你是正室,要有容人之量,不要跟个孩子似的耍性子。”
上一世,这套说辞每次都管用。沈鸢听完就会觉得是自己不够大度,然后加倍对他好,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看。
可现在,她只觉得恶心。
“侯爷说得对。”沈鸢抬起头,笑得温柔,“我是正室,确实该有容人之量。所以我想好了,从今天起,我搬到城外庄子上去住,把府里的中馈交给昭宁打理。她年轻能干,一定能比我把侯爷伺候得更好。”
顾衍之一怔,随即皱起眉头:“你说什么?”
“我说,我让贤。”沈鸢站起身,一字一句地说,“侯爷既然喜欢昭宁,不如直接把她抬为平妻,也好过让她没名没分地待在府里。至于我,不碍侯爷的眼,去庄子上清静清静。”
顾衍之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他不是傻子,听得出沈鸢这是在以退为进。可问题是,沈鸢不能走。他手里还捏着沈家流放案的把柄,需要沈鸢这个正室在京城替他周旋。更重要的是,他正在谋划的西北军需案,需要沈鸢去接近兵部侍郎的夫人——那是她昔日的闺中密友。
沈鸢一走,他的计划全乱了。
“你想去庄子上?”顾衍之冷笑一声,俯身凑近她,“沈鸢,你嫁进侯府的那天起,就没有选择的余地了。你以为你还是沈家大小姐?你父亲是罪臣,你母亲是流放之人,你这条命是我救的,我让你生你就生,我让你死——”
“你就让我死?”沈鸢接过他的话,目光平静得可怕,“侯爷的意思是,我的命是侯爷的?”
顾衍之被她看得莫名心慌,但很快恢复如常:“你知道就好。”
“那侯爷尽管拿去。”沈鸢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他陌生的决绝,“只是侯爷别忘了,我父亲虽然获罪,可我外祖家还在。我外祖父是太子太傅,我舅舅是两江总督。侯爷觉得,若是我死在你府上,他们会善罢甘休?”
顾衍之瞳孔微缩。
他差点忘了这层关系。沈鸢的母亲出身名门,虽然沈家倒了,可她外祖家根基深厚,这些年之所以没出手,是因为沈鸢一直压着不让闹。若是沈鸢真的出了事,那边绝对不会坐视不管。
“你在威胁我?”
“不,我在提醒侯爷。”沈鸢重新坐下,端起茶盏,姿态悠闲,“我是侯爷的正妻,不是侯爷的奴才。侯爷想宠谁我不管,但请侯爷记住,这府里的中馈,还是我说了算。侯爷的体面,也是我给。若是侯爷不想体面了,那大家都不体面。”
顾衍之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他死死地盯着沈鸢,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破绽。可这个女人今天像是换了个人似的,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讨好,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冷漠。
良久,他松开拳头,冷笑一声:“好,好得很。沈鸢,你今天让我刮目相看。”
他转身离去,摔门的声音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沈鸢听着那脚步声远去,慢慢地放下茶盏,手心里全是汗。
她不怕顾衍之。上一世的三年,她早就把这个男人的底牌摸得一清二楚。他所有的谋划、所有的软肋、所有的秘密,她都知道。
可她没想到的是,重生后的第一次交锋,比她想象的要顺利得多。
“夫人,您没事吧?”门外传来一个怯怯的声音。
沈鸢抬眼看去,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鬟,叫青竹。上一世,整个侯府只有这个丫头对她是真心的,最后被她提前送出了府,反倒躲过了一劫。
“我没事。”沈鸢朝她招招手,“青竹,你过来。”
青竹小步跑进来,担忧地看着她:“夫人,您今日跟侯爷闹翻了,二小姐那边肯定会……”
“我知道。”沈鸢握住她的手,“青竹,你信不信我?”
青竹用力点头:“信。”
“那就好。”沈鸢从妆奁底层取出一封信,递给她,“你拿着这封信,去城东的裴府,亲手交给裴砚裴公子。记住,谁问都不能说,只能给他本人。”
青竹接过信,犹豫了一下:“裴公子?是那个……跟侯爷不对付的裴公子?”
沈鸢笑了。
裴砚,镇国公府的嫡长孙,顾衍之在朝堂上最大的对手。上一世,裴砚曾经暗中找过她,想让她做内应扳倒顾衍之,可她那时候被顾衍之哄得死心塌地,拒绝了。
这一世,她要主动找上他。
“就是他。”沈鸢压低声音,“你告诉他,就说沈家嫡女沈鸢,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问他敢不敢来见我。”
青竹把信藏好,转身跑了出去。
沈鸢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海棠花开得正盛。暮春的风吹过来,带着一丝暖意。
上一世,她死在冷宫的深秋。那一年,海棠花开得特别早,又谢得特别快,就像她短暂又可悲的一生。
这一世,她要让这满院的海棠,开成血的颜色。
城东裴府。
裴砚拆开信的时候,正在书房里看西北来的军报。信上的字迹娟秀,却带着一种锋利的劲道,不像深闺女子写的。
他读完信,沉默了很久。
“来人。”
“公子?”
“备车,我要去永宁侯府。”
“公子,那是顾衍之的地盘,您去那儿……”
裴砚将信折好,收入袖中,唇角微微上扬:“去见一个有趣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向永宁侯府的方向。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染红了半边天空。
他想起三年前初见沈鸢时的样子——那时候她刚及笄,跟着母亲进宫赴宴,一袭红衣,明艳得像一团火。
后来她嫁给了顾衍之,那团火就灭了。
可现在,这封信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重新燃起的火星。
他倒要看看,这团火,能烧得多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