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鬼王殿下已在门外候了两个时辰,您当真不见?”

婢女春桃的声音带着颤抖,苏锦年缓缓睁开眼,入目是雕花红木床幔,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龙涎香。

她愣住了。

这是鬼王府的寝殿。

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上一世,她为了所谓的真爱,甘愿做太子萧景琰的棋子,嫁入鬼王府做卧底,替他盗取鬼王兵权。她成功了,鬼王战死沙场,而她被太子利用完后,一杯毒酒赐死,临死前才得知,她心心念念的太子殿下,早在三年前就与她所谓的“好姐妹”柳如烟暗结珠胎。

“王妃?”春桃又唤了一声。

苏锦年猛地坐起身,铜镜里映出她年轻的脸庞,没有皱纹,没有苍白,是她十八岁时的模样。

她重生了。

重生在嫁给鬼王的第一年,重生在太子萧景琰第一次派人来取情报的前一天。

“门外是谁?”苏锦年声音平静得可怕。

“是、是鬼王殿下,他说想见您,已经在门外站了两个时辰了。”

苏锦年想起上一世,她为了萧景琰的一句“别让鬼王碰你”,新婚夜便拿剪刀抵着脖子,逼得鬼王再也不敢踏入寝殿半步。后来她才知道,鬼王萧衍虽然面容丑陋、人人畏惧,却从未强迫过她,甚至暗中为她挡下无数明枪暗箭。

而她却亲手将他推入万丈深渊。

“让他进来。”

春桃惊得瞪大了眼,王妃从来不让殿下进门,今日怎么……

门被推开,一道修长的身影逆光而入。萧衍确实生得骇人,半张脸被狰狞疤痕覆盖,右眼微红,传说那是胎里带的鬼眼,能噬人魂魄。满京城的闺秀见了他都要绕道走,唯独苏锦年当初为了完成太子的任务,主动请旨嫁了过来。

“锦年。”萧衍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肯见我了?”

苏锦年看着他那张脸,上一世她只觉得恶心恐惧,如今再看,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分明藏着隐忍的深情。

“殿下请坐。”她指了指身侧的圆凳。

萧衍明显怔住了,迟疑片刻才坐下,与她隔了一臂的距离。

苏锦年没有绕弯子:“殿下可曾想过,我苏家世代忠良,为何会主动请旨将女儿嫁给你?”

萧衍的瞳孔微缩,疤痕下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你果然知道。”苏锦年笑了笑,“是太子让你来试探本王?”

“不,是太子让我来取你性命。”苏锦年一字一句,如同往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巨石,“他让我拿到你的兵权布防图,然后在你最信任我的时候,亲手将毒药放进你的茶盏里。”

萧衍猛地站起身,椅凳哐当倒地。那双鬼眼里翻涌着猩红,周身寒气骤降,连春桃都吓得退到了门外。

“你以为我会信?”

“你可以不信。”苏锦年从枕下摸出一封信,那是她重生前萧景琰刚派人送来的密信,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任务和毒药的配方,“这是今日清晨太子的人塞给我的,你查查笔迹便知真假。”

萧衍接过信,只扫了一眼,指节便捏得咯咯作响。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求你原谅。”苏锦年站起身,与他平视,“我是要与你做一笔交易。”

“交易?”

“太子要你的命,我也要他的命。”苏锦年的声音冷得像淬了毒,“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殿下,你我联手,我要萧景琰和柳如烟生不如死。”

萧衍死死盯着她,像是在辨认她是否又在演戏。半晌,他哑声道:“你恨他。”

“我恨他。”苏锦年没有掩饰,“上一世我为他做了三年狗,换来一杯毒酒。这一世,我要他跪在我面前,亲口承认他输得有多彻底。”

她没有说自己也是重生的,但萧衍看着她的眼神,分明已经信了几分。

“好。”萧衍忽然抬手,冰凉的指尖捏住她的下巴,“本王答应你。但你记住,若是骗我——”

“若是骗你,我苏锦年万劫不复。”她打断他的话,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森然的杀意,“殿下,明日太子会派人来取第一份情报,我需要你配合我演一场戏。”

萧衍松开手,忽然笑了。那张狰狞的脸上第一次露出笑意,竟有种说不出的邪魅。

“演什么?”

“演一个被我迷得神魂颠倒的蠢男人。”

翌日清晨,太子的人果然来了。

来人是个面白无须的小太监,自称是来给王妃送时令鲜果的。苏锦年笑着接待,转身便将一张鬼王府的假地图塞进果篮夹层。

小太监走后,萧衍从屏风后走出来,脸色铁青:“太子倒是心急。”

“他当然心急。”苏锦年慢悠悠地喝茶,“西北战事吃紧,他需要兵权来巩固东宫之位。殿下,接下来该你上场了。”

萧衍皱眉:“你要本王做什么?”

“明日宫中夜宴,太子必定会试探你。我要你在所有人面前,对我言听计从,做个被美色所迷的昏聩鬼王。”苏锦年勾唇一笑,“让萧景琰以为你已经彻底落入我的掌控,他才会放松警惕,露出更多破绽。”

萧衍沉默片刻,忽然倾身靠近,灼热的气息喷在她耳畔:“让本王对你言听计从?王妃,你可知道这是在玩火?”

“玩火?”苏锦年偏头,唇瓣几乎擦过他的下颌,“殿下,比起我上一世玩的那把火,这连火星子都算不上。”

夜宴之上,觥筹交错。

苏锦年一袭绯红宫装,挽着萧衍的手臂步入大殿,满座哗然。

谁不知道鬼王狰狞可怖,从不近女色?可此刻他竟任由身边的女人替他斟酒布菜,那双眼始终黏在她身上,哪还有半分杀神的模样?

太子萧景琰坐在上首,唇角挂着温和的笑意,眼底却闪过一丝得意。他以为苏锦年果然手段了得,这么快就将鬼王拿捏得死死的。

柳如烟坐在太子身侧,一身素白衣裙,柔弱得像朵小白花。她看向苏锦年的目光里藏着嫉妒和不屑,嘴上却甜甜道:“锦年姐姐与殿下真是恩爱,羡煞旁人。”

苏锦年端起酒杯,笑得温婉:“如烟妹妹说笑了,我与殿下不过是相敬如宾罢了。倒是妹妹与太子殿下——”

她故意拖长声音,柳如烟脸色微变。她和太子的私情是暗地里的事,台面上她只是太子的侍读之女,万万不能摆在明面上。

萧景琰打圆场:“苏小姐醉了,来人,送她回去歇息。”

“太子哥哥叫我什么?”苏锦年歪头,眼神迷离,“我如今可是鬼王妃,太子该唤我一声皇婶才是。”

满座寂静。

萧景琰的脸色僵了一瞬,太子妃忙笑着岔开话题。苏锦年却已经靠在萧衍肩上,语气慵懒:“殿下,臣妾头疼,咱们回府吧。”

萧衍二话不说,打横将她抱起,大步流星走出殿外。身后传来窃窃私语,都在说鬼王被这女人迷了心窍。

回府的马车上,苏锦年从萧衍怀里坐起身,眼底的醉意一扫而空。

“殿下方才演得不错。”

“你演得更好。”萧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连本王都差点以为你真醉了。”

苏锦年没有接话,她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那是方才在宴会上,柳如烟趁人不备塞给她的——明日午时,城东茶楼,太子有要事相商。

“鱼上钩了。”苏锦年将纸条捏成团,眼中寒光乍现,“明日我去见太子,殿下带人埋伏在茶楼外,我要让萧景琰亲口承认,他派我嫁入鬼王府是为了夺权篡位。”

萧衍皱眉:“太冒险了,万一他——”

“没有万一。”苏锦年打断他,“殿下放心,我比你更了解萧景琰。他自负聪明,觉得全天下人都该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明日他找我,无非是想确认情报的真假,顺便再给我灌些迷魂汤。”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我会好好配合他,让他以为我还是那个任他摆布的蠢女人。”

翌日午时,城东茶楼。

苏锦年推门而入时,萧景琰已经等在雅间。他穿着月白色锦袍,面如冠玉,温润得像画中走出来的谪仙。

上一世,她就是被这张脸骗了整整三年。

“锦年,快坐。”萧景琰亲自替她斟茶,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昨日在宴上委屈你了,那个鬼王没有为难你吧?”

“太子放心,萧衍已经对我言听计从。”苏锦年低眉顺眼,将那份假情报的细节又添油加醋说了一遍,“他连睡觉都握着我的手,显然已经彻底信任我了。”

萧景琰眼中闪过兴奋之色,面上却故作担忧:“辛苦你了。待事成之后,我定会风风光光迎你入东宫。”

“太子说的是真的吗?”苏锦年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期待”。

“自然是真的。”萧景琰伸手想摸她的脸,“我对你的心意,你难道还不明白?”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到苏锦年的脸颊时,雅间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萧衍带着数十名侍卫鱼贯而入,那张狰狞的脸上布满杀意。

“太子殿下好雅兴,背着本王约见本王的王妃?”

萧景琰脸色骤变,猛地看向苏锦年。

苏锦年缓缓站起身,将面前那杯茶泼在地上,声音冰冷:“太子殿下,你方才说的每一句话,我的人都已经录了下来。需要我放给满朝文武听听吗?”

“你——”萧景琰目眦欲裂,“你敢背叛我?”

“背叛?”苏锦年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殿下,你让我替你卧底三年,许诺的荣华富贵一样没给,最后还赐我一杯毒酒。你说,到底是谁背叛谁?”

萧景琰瞳孔猛缩:“你、你是——”

“我是回来讨债的。”苏锦年走到萧衍身边,与他十指相扣,“殿下,今日起,你我恩断义绝。你的那些肮脏勾当,我会一件一件公之于众。”

萧衍抬手,侍卫们将萧景琰团团围住。太子党羽闻讯赶来,却被早就埋伏在外的人马堵了个正着。

茶楼外的街道上,柳如烟被春桃按在地上,那张小白花似的脸沾满泥土,哪还有半分柔弱可言。

“苏锦年你这个贱人!”柳如烟尖叫,“太子不会放过你的!”

苏锦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平淡:“柳如烟,三年前你给太后下毒,然后嫁祸给我母亲,害得苏家满门被贬。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

柳如烟脸色煞白。

“别急。”苏锦年蹲下身,捏住她的下巴,“你和太子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一个月后,太子萧景琰勾结边将、意图谋反的证据被呈上金銮殿。皇帝震怒,废太子为庶人,圈禁皇陵。柳如烟因毒害太后、构陷忠良,被判斩首示众。

行刑那天,苏锦年站在城楼上,看着柳如烟被押上刑场。

萧衍站在她身后,替她披上大氅:“冷,回去吧。”

“殿下不问我为什么恨他们?”

“不必问。”萧衍从背后环住她的腰,“本王只知道,从今往后,谁动你,本王杀谁。”

苏锦年靠在他怀里,闭上眼。上一世她为爱痴狂,落得家破人亡。这一世她为自己而活,反而收获了真正的深情。

“殿下。”

“嗯?”

“那一世,是我负了你。这一世,换我护你。”

萧衍低笑一声,将她搂得更紧:“本王不需要你护,本王只要你活着。”

远处刑场上,柳如烟的头颅滚落在地。苏锦年睁开眼,眼底没有快意,只有释然。

大仇已报,从此往后,她只是鬼王的妻。

但故事远没有结束——三日后,一封来自北疆的密信送到苏锦年手中,信上只有一行字:

“你杀的人,只是棋子。真正的棋手,在京城。”

苏锦年捏紧信纸,望向皇城的方向,唇角缓缓勾起。

这一世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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