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雨落了三日,秦昭醒来时,枕边湿了一片。
她盯着雕花床顶,脑子里全是上一世最后的画面——沈渡搂着柳惜言,在宾客满堂的长安第一楼高调订婚,而她被关在破庙里,听着外面叛军的马蹄声,活活烧死。
死前最后一刻,她才知一切皆是局。
沈渡要的不是她,是秦家掌控长安商路的三十六张盐铁通行令牌。柳惜言要的也不是沈渡,是借他的手除掉秦家,替她那被秦家逐出长安的母亲“报仇”。两人合演了五年情深戏码,骗走她的嫁妆、她的家产、她父亲留给她的最后一条商路,最后连她的命都没放过。

“小姐,沈公子来了,说今日要商定婚书的事。”丫鬟青禾端着铜盆进来,声音怯怯的。
秦昭猛地坐起。
铜盆里的水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眉眼还没被五年算计折磨出沧桑,手还没被沈渡哄着签下那份送命的家产转让契书。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干干净净的,指甲上还染着昨儿柳惜言“好心”帮她涂的凤仙花汁——上一世她到死都不知道,那花汁里掺了慢性毒药,让她日日昏沉,连脑子都转不动。
“让他等着。”秦昭声音平静得可怕。
青禾愣住。小姐往日听到沈公子来,哪次不是欢天喜地跑出去,今日怎么——
秦昭没解释。她起身走到妆台前,打开那支沈渡送的玉簪盒子,里面藏着上一世她到死都没发现的夹层。她用小刀撬开,一张泛黄的纸飘落。
是柳惜言的笔迹。
“沈郎,秦昭那蠢货已签了盐铁借调文书,三个月内,秦家商路尽归你手。事成之后,秦家满门交给我处置,算是报答你这些年配合我演戏。对了,她手上的通行令牌,我已配好仿品,你哄她换下来,真品我自有用处。”
落款日期是今日。
上一世,她没看到这张纸条。今日沈渡来,哄她换了令牌,她乖乖换了;哄她签了婚书,她欢天喜地签了;哄她把秦家最后一条商路的经营权“暂借”给他,她眼都不眨就借了。然后她高高兴兴筹备婚礼,却不知秦家商路已在三个月内被沈渡掏空,父亲留下的老掌柜们一个个被赶走,秦家从长安首富沦为街边乞丐。
她爹被气得吐血而亡。她娘跟着投了井。
而她,被沈渡以“通敌叛国”的罪名送入大牢,在牢里关了两年,出来时沈渡和柳惜言的孩子都会走路了。她去找他们理论,被沈渡的人抓住,关进城外破庙,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秦昭攥紧纸条,指节发白。
“青禾,去请长安城最好的讼师,再把我爹生前留下的那几个老掌柜请来。”她站起来,对着铜镜整理衣裳,镜中少女眉眼清冷,“再派人去告诉沈渡,今日商定婚书,地点改在长安第一楼,当着满城宾客的面定。”
青禾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但对上秦昭那双眼睛,硬是把话咽了回去。小姐的眼神变了,像是一夜间从羊变成了狼。
长安第一楼,三楼雅间。
沈渡来得早,穿一身月白长衫,面如冠玉,举止温雅。他身后跟着柳惜言,一袭淡绿襦裙,走路时裙摆轻轻摆动,端的是一副柔弱无害的模样。
“秦姐姐怎么还没来?”柳惜言坐下,语气担忧,“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昨日我见她脸色不太好,还特意帮她涂了花汁提神,那花汁里加了上好的安神药材,可养人了。”
沈渡微笑:“惜言有心了。”
两人对视一眼,眼底的默契只有彼此能懂。
楼下传来骚动。
秦昭走上楼梯时,整个长安第一楼都安静了。她穿了一身正红胡服,腰间束金丝软甲带,头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锐利得能割人的眼睛。她身后跟着四个老掌柜,全是当年跟着秦父走南闯北的老人,一个个面色沉凝,像是要来谈判而非定亲。
“昭儿,你今日这打扮……”沈渡眉头微皱,随即换上温柔笑意,“倒是英气得很。”
秦昭没理他,径直走到主位坐下。青禾递上一沓文书,她随手翻了翻,抬眼看沈渡:“我改主意了,婚书不签了。”
满座哗然。
沈渡笑容僵住:“昭儿,你说什么?”
“我说,婚书不签了。”秦昭把婚书推回去,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沈渡要娶的,不是我秦昭,是我秦家的盐铁令牌、三十六条商路、长安东西两市的所有商铺地契。这些东西,上一世你哄我签了,这一世,一样都别想。”
沈渡脸色骤变。
柳惜言急忙起身,一脸担忧地去拉秦昭的手:“秦姐姐,你是不是听了什么闲话?沈公子对你是真心的,我——”
秦昭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柳惜言瞬间变了脸色。
“柳惜言,你母亲柳氏当年因在秦家盐铁中掺假被逐出长安,你恨秦家恨了十八年,这没错。”秦昭一字一句,“但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拿我当棋子。你给沈渡出主意,让他哄我签盐铁借调文书,好掏空秦家商路,事成之后,你拿真令牌去通敌,嫁祸秦家通敌叛国。一箭双雕,好算计。”
柳惜言的脸彻底白了。
秦昭松开她,从袖中抽出那张夹层里的纸条,拍在桌上:“这是你今日写给他的信。长安第一楼今日满堂宾客,正好做个见证。”
沈渡猛地站起来,声音压得极低:“秦昭,你别冲动,我们好好谈——”
“谈什么?”秦昭笑了,那笑容冷得像冬月的刀子,“沈渡,你上辈子骗了我五年,我替你打理商路、疏通关系、甚至帮你搞定盐铁转运使,你踩着我的肩膀往上爬,最后把我关进大牢,一把火烧死。这辈子,你连第一天都别想好过。”
她从青禾手中接过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书,推到沈渡面前:“你不是想借秦家的商路吗?可以。但我改条件了。你要娶的不是我,是我秦家的资源,那咱们就谈生意。盐铁商路经营权,我给你,但收益九成归秦家,你拿一成。通行令牌你无权持有,每次调用需经我签字。你同意,签;不同意,滚。”
沈渡脸色铁青:“一成?秦昭,你疯了?”
“疯?”秦昭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他,“沈渡,你上辈子靠我起家的那条商路,去年你通过它赚了八十万两白银。你分给秦家多少?零。这辈子,我让你连一成都赚得战战兢兢。”
她转头看向柳惜言:“至于你,柳惜言,你母亲当年掺假的那批盐铁,证据秦家一直留着。你通敌叛国的计划我已经报给了长安府尹,你的人今早全部落网。你要是不想在牢里过完下半辈子,现在就去府衙自首,把你和沈渡这些年干的勾当全部交代清楚。”
柳惜言身子一晃,跌坐在地。
沈渡死死盯着秦昭,像第一次认识她:“你到底是谁?你不是秦昭。”
秦昭低头整理袖口,语气漫不经心:“我是秦昭,死过一次的那种。”
她转身下楼,走到楼梯口时顿住脚步,头也不回地说:“沈渡,你记住,今日是第一刀。往后的日子还长,你欠秦家的,我会一刀一刀还回来。”
长安第一楼鸦雀无声。
沈渡站在原地,手里的婚书被攥成一团。他看着秦昭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尽头,忽然意识到,这个他算计了三年、以为可以随意拿捏的女人,从今天起,再也控制不住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秦昭下楼后,径直走进了长安第一楼对面的一间茶肆。
茶肆二楼雅间,一个穿墨绿锦袍的男人正慢条斯理地斟茶。他生了一双狭长的凤眼,鼻梁高挺,唇边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整个人慵懒地靠在椅背上,像一头蛰伏的猛虎。
“秦小姐好手段。”顾衍之将斟好的茶推过去,“只是不知,你要我帮的忙,是什么忙?”
秦昭坐下,端起茶杯一饮而尽:“顾衍之,你恨沈渡吗?”
顾衍之笑意不变:“沈渡抢走了我三条商路、两个盐铁据点,还派人暗杀过我两次。谈不上恨,就是挺想他死的。”
“那正好。”秦昭从袖中抽出另一份文书,“沈渡下一步要打通西域商路,这是他的完整计划,包括他贿赂西域各国使臣的名单、行贿路线、以及藏银子的暗库位置。我帮你截断他的西域布局,你帮我做一件事。”
顾衍之扫了一眼文书,凤眼微眯:“什么事?”
“保秦家商路三年内不被任何人吞并。”秦昭放下茶杯,“我要三年时间,把秦家从长安首富变成天下首富。到那时候,沈渡连给秦家提鞋都不配。”
顾衍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他伸手,在文书上按下自己的私印:“秦小姐,合作愉快。不过我有个条件。”
“说。”
“沈渡的西域商路,我替你截。但最后收网那一刀,得你来。”顾衍之抬眼,那双凤眼里映出秦昭冷厉的眉眼,“他欠你的,你亲手讨回来,才够解气。”
秦昭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是她重生后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成交。”
窗外,长安城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夕阳从云层中漏出来,把整条朱雀大街染成金色。秦昭站在窗前,看着对面长安第一楼里沈渡失魂落魄地走出来,身后跟着哭哭啼啼的柳惜言,忽然觉得空气都清新了。
上一世,她在这座城里流干了泪、流尽了血,最后连命都丢了。这一世,她要把这座城变成他们的牢笼。
“小姐,”青禾小声问,“接下来去哪儿?”
“回家。”秦昭转身,眼中映着金色的光,“给我娘炖汤,给我爹请大夫。上辈子欠他们的,这辈子一天都不能等。”
她走出茶肆,长安的风迎面扑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和远处胡商叫卖的声音。上一世她死在三月的破庙里,这一世她活在三月的长安城中。
这一次,她不做任何人的棋子,也不做任何人的新娘。
她只做秦昭。
至于沈渡?他很快就会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