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该喝药了。”
沈清辞睁开眼的瞬间,入目是雕花拔步床上的金丝帷幔。侍女青禾端着药碗站在榻边,眼眶通红。

她猛地坐起,一把抓住青禾的手腕:“今日是何年月?”
“永宁十二年,三月十七。”青禾被吓了一跳,“王妃,您高热三日,太医说再退不下来……”

永宁十二年三月十七。
沈清辞瞳孔骤缩。
前世,她被摄政王萧衍赐毒酒鸩杀,是在永宁十四年腊月二十三。
临死前萧衍搂着柳侧妃,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沈清辞,你以为本王真会爱一个医女?留你三年,不过是看中你师门毒术。如今南疆已平,你没用了。”
她被押在冷宫地牢,铁链穿过锁骨,每日被灌一碗毒药,七窍流血而亡。
而那之前,她用师门秘术为他培养三千死士,用毒术替他拔除政敌,甚至亲手毒杀自己师父——只因萧衍说,师父是南疆奸细。
她信了。
重生在嫁给萧衍的第三年,一切都还来得及。
“药倒了。”沈清辞推开药碗,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从今日起,我不再是摄政王妃。”
青禾手一抖:“王妃?”
沈清辞没答话,起身走到铜镜前。
镜中女子二十出头,面容绝艳却苍白如纸,眼角一颗泪痣平添三分柔弱。前世萧衍说她这双眼睛像狐狸精,让她日日蒙纱。
她抬手摸了摸脸颊,忽然笑了。
那笑容冷冽刺骨,惊得青禾后退半步。
“更衣。”沈清辞打开衣柜,抽出那件压箱底的绛红织金褙子——这是她嫁妆里最华贵的一件,萧衍说她穿太招摇,她便三年没碰过,“去把合离书写了,送到萧衍书房。”
青禾彻底傻了:“王、王妃,王爷他……”
“他今日在宫里议事,酉时回来。”沈清辞慢条斯理地绾发,动作优雅又狠厉,“我要在他回来之前,把这王府里所有属于我沈清辞的东西清干净。一样不留。”
半个时辰后,摄政王府炸开了锅。
管事拦在库房门口,脸色铁青:“王妃,这批金丝楠木药材柜是王爷的心爱之物,您不能搬!”
沈清辞抬手,一根银针从指尖飞出,直直扎进管事肩井穴。管事半边身子瞬间麻痹,噗通跪倒在地。
“心爱之物?”她垂眸看着管事,语气淡漠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柜子是我沈家陪嫁,他萧衍有什么资格留?”
“你——”
“还有,这王府正院、东跨院、后花园三进的宅子,是我沈清辞用师父留下的《百毒经》跟太医院换的,地契写的是我的名字。”她从袖中抽出泛黄的地契,拍在管事脸上,“三日内,让萧衍搬出去。”
四周丫鬟仆役倒吸一口凉气。
青禾抱着包袱,腿都在抖:“王妃,您这是要跟王爷撕破脸?”
“脸?”沈清辞笑了一声,眼底满是冰碴子,“他萧衍什么时候给过我脸?”
前世她嫁进摄政王府三年,萧衍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她“不过是本王养的一条狗”。她忍了,以为他是在朝堂上受了气才拿她撒火。
当晚她还亲手炖了参汤送去书房,萧衍连看都没看,挥手打翻在地,汤碗碎渣划破她的脚踝,血流了一地。
他只说了两个字:“滚出去。”
她真的滚了。一瘸一拐地滚回偏院,自己上药包扎,第二天还要笑脸相迎。
“搬。”沈清辞转身,红裙翻飞如血,“谁敢拦,废谁。”
酉时三刻,萧衍回府。
他是典型的权臣长相,剑眉星目,薄唇微抿时不怒自威,玄色蟒袍衬得人如刀锋般冷厉。前世沈清辞最爱看他穿朝服的样子,觉得天底下再没有比他更好看的男人。
现在她看他,只觉得恶心。
“沈清辞,你闹够了没有?”
萧衍站在满地狼藉的院子里,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正厅——桌椅搬空,屏风撤走,连墙上挂的字画都被摘得干干净净。他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
“闹?”沈清辞坐在院中石凳上,慢悠悠地喝茶,“王爷误会了,我是在跟你分家。”
“分家?”萧衍冷笑,大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她,“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沈清辞抬起眼皮看他,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死人。
“王爷说得对,这地方我确实不该来。”她站起身,身高只到他下巴,气势却丝毫不弱,“所以我现在走。合离书在你书房桌上,麻烦王爷签个字,从今往后你我各不相干。”
萧衍瞳孔微缩。
他盯着沈清辞看了许久,忽然伸手捏住她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沈清辞,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翅膀硬了?”
沈清辞没躲,甚至没皱眉头。
她抬手,一根银针抵在萧衍手腕太渊穴上,针尖泛着幽蓝色的光。
“王爷,这根针上淬了‘三日醉’,扎进去您会昏睡三天三夜。”她声音很轻,像情人间呢喃,“您猜,这三天里我会不会把您书房里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全送到皇上面前?”
萧衍脸色骤变,猛地甩开她。
沈清辞后退两步,站稳,抚平衣袖上的褶皱,笑得云淡风轻:“王爷别紧张,我就是吓吓您。”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三步又停下,偏头看他,眼角的泪痣在夕阳下妖冶得不像话。
“对了,您养在城南别院的那些死士,用的药是我师门秘传的‘修罗散’——每月十五需服解药,否则经脉逆行、七窍流血而亡。”她弯了弯唇角,“今天是三月十七,您猜,还有多久到四月十五?”
萧衍瞳孔剧烈震动。
“沈清辞,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她歪头,笑容天真又残忍,“王爷不是说了吗,我就是一条狗。狗急了跳墙,兔子急了咬人,您养了我三年,应该最清楚我有多疯。”
说完她转身,红裙猎猎作响,头也不回地走出摄政王府大门。
身后传来萧衍暴怒的摔砸声,以及管事惊慌的喊叫:“王爷!王爷您息怒!”
沈清辞没回头。
她站在王府门外的长街上,深吸一口气,三月春风吹起她的发丝。
“王妃……不,小姐。”青禾抱着包袱,小心翼翼地问,“咱们去哪儿?”
“去沈府。”沈清辞眼底掠过一丝冷光,“先去把我那个好妹妹的脸撕了。”
沈府。
沈清辞的父亲沈怀远是太医院院使,正五品官职,在京城算不得显贵,但胜在医术精湛,颇得皇上信任。
前世沈清辞嫁给萧衍后,沈怀远多次劝她留个心眼,她不但不听,还觉得父亲看不起萧衍,跟家里大吵一架断绝了关系。后来沈怀远被萧衍陷害入狱,母亲哭瞎了眼睛,不到半年就去了。沈清辞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大小姐回来了!”
门房喊了一声,整个沈府都炸开了锅。
沈清辞还没走到正厅,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娇滴滴的笑声:“爹,您看姐姐嫁进王府都三年了,也没给王爷生个一儿半女,我这心里替她着急呀……”
沈清辞脚步一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说话的是她同父异母的妹妹沈清婉,前世就是这位好妹妹,偷偷把她给萧衍配制毒药的方子抄了一份,送到萧衍政敌手里,害得萧衍差点翻船。萧衍查出来之后,沈清婉哭着说“姐姐让我偷的,她说想帮王爷铲除异己”,把罪名全推到她头上。
萧衍信了。
因为她沈清辞在萧衍眼里,本来就是个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妹妹说得对。”沈清辞掀帘进去,笑盈盈地看着沈清婉,“我确实没给王爷生孩子,不像妹妹,还没出阁就怀了身孕,真是给沈家长脸。”
满室死寂。
沈清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手不自觉地捂住小腹。
沈怀远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清婉,你姐姐说的可是真的?”
“爹,我没有!姐姐她诬陷我!”沈清婉声音尖利,眼泪唰地掉下来,“姐姐自己不得宠,就来毁我清白,她好狠的心!”
沈清辞不慌不忙地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抖开。
“永宁十二年二月初九,城东回春堂,沈清婉独自前往,购买安胎药三副。”她念得慢条斯理,“坐诊大夫是回春堂东家张明远,我已经让他按了手印,妹妹要不要对质?”
沈清婉的脸白得像纸。
沈清辞把证词折好,塞回袖中,走到沈清婉面前,抬手就是一个耳光。
啪!
清脆响亮,沈清婉整个人被打得歪倒在椅子上。
“这一巴掌,打你不守妇道,辱没门楣。”
啪!又是一耳光。
“这一巴掌,打你前世害我——哦不对,这辈子你还没来得及害我,算我提前收利息。”
沈清婉被打懵了,捂着脸尖叫:“你这个疯子!”
沈清辞低头看她,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碴子。
“妹妹记住,我沈清辞从来不是善茬。以前忍着,是因为我瞎了眼。现在眼睛治好了,谁惹我,我让谁生不如死。”
她转身看向沈怀远,扑通跪了下去。
“爹,女儿不孝,从前被猪油蒙了心,跟家里断了往来。”她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磕破,血流下来,“从今往后,女儿再不会让任何人欺负沈家。谁动沈家一根手指,我剁他整条胳膊。”
沈怀远眼眶泛红,颤巍巍地扶起她:“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沈清辞站起来,擦了擦额头的血,忽然笑了。
那笑容明亮又狠厉,像出鞘的刀。
三天后,摄政王府炸了。
萧衍的三千死士集体毒发,满地打滚,七窍渗血。太医院束手无策,萧衍连夜派人来沈府求药。
沈清辞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嗑着瓜子,连眼皮都没抬。
“想要解药?”她吐掉瓜子壳,慢悠悠地说,“让萧衍亲自来求我。”
来人灰溜溜地走了。
半个时辰后,萧衍亲自来了。
他站在沈府门口,玄色蟒袍衬得人如刀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沈清辞让人搬了把椅子坐在大门口,翘着二郎腿,手里还捧着一盏茶。
“王爷来得真快。”
“沈清辞,把解药给我。”萧衍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求人办事,要有个求人的态度。”沈清辞吹了吹茶沫子,抿了一口,“王爷不会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吧?”
萧衍额头青筋暴起,死死盯着她。
沈清辞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两人对视了足足十息。
最终,萧衍先低了头。
“求你。”两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像是吞了苍蝇。
沈清辞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动作亲昵得像情人间的打情骂俏,眼底却满是嘲弄。
“王爷乖,下次别惹我了。”
她把解药扔在地上,转身走进大门,头也不回。
身后传来萧衍咬牙切齿的声音:“沈清辞,你会后悔的。”
沈清辞脚步一顿,偏头看他,夕阳照在她脸上,那粒泪痣像一滴凝固的血。
“后悔?”她笑了,“王爷,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嫁给你。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为任何男人后悔。”
大门轰然关上。
萧衍站在原地,手里攥着解药,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他盯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沈清辞……”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得像含了砂砾,“你以为你跑得掉?”
远处,暮色四合,摄政王长身玉立,衣袂翻飞。
没人注意到他眼底那抹近乎疯狂的执念。
——那个曾经对他言听计从、百依百顺的女人,为什么突然变了?
他想不明白。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一定要把她抓回来。
哪怕不择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