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重生在江临向我求婚的那天。
他单膝跪地,手里捧着钻戒,身后是九百九十九朵玫瑰拼成的心形。整个商场中庭围满了人,有人在鼓掌,有人在起哄,有人举着手机录像。

“林知意,嫁给我。”
他仰头看我,眼睛里映着水晶吊灯的光,温柔得像一汪泉。这张脸,这个表情,我上一世死都忘不掉。

我记得后来他是怎么在我面前搂着别的女人,记得他是怎么笑着对我说“你算什么”,记得监狱会见室里他隔着玻璃说的那句——“林知意,你活该。”
我也记得妈妈跪在医院走廊里求医生再通融一天的样子,记得爸爸的遗像前摆着的那束白菊花。
我记得所有。
我的手伸进包里,摸到了那张薄薄的纸。订婚协议,上一世我签了,签完之后把保研名额让给了江临的妹妹,把爸妈给我攒的八十万创业基金全给了他,把自己活成了他的垫脚石。
这一世,不会了。
我笑着看他,慢慢蹲下来,和他平视。
“江临,”我说,“不要。”
他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说什么?”
我站起来,从包里抽出那张订婚协议,当着所有人的面,撕成碎片。
碎片落在他脸上,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
“林知意!”他猛地站起来,压低声音,“你发什么疯?”
我没理他,转身看向人群里举着手机拍得最欢的那个女生——周晚晚,江临的秘书,上一世和他一起把我送进监狱的“好搭档”。
“周晚晚,”我朝她笑了笑,“你不是一直想要他吗?送你。”
周晚晚的脸刷地白了。
江临追上来拽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像要捏碎我的骨头。上一世我会疼得掉眼泪,会心软,会回头。这一世我反手就是一巴掌,清脆得整个中庭都安静了。
“我说了,不要。”
我甩开他的手,踩着高跟鞋走了。
身后传来他的怒吼声、人群的议论声、还有手机快门的声音。我都没回头。
上一世回头太多次了,这一世不会了。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手机已经炸了。
江临打了三十七个电话,发了六十多条微信。先是“知意我错了”“你今天是不是太累了”,到后面变成“林知意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算什么”。
和上一世一模一样。先甜后苦,先哄后骂。他从来不会真的觉得自己错了,他只会觉得我不够听话。
我没回。
我打开电脑,登陆了一个很久没用的邮箱。收件箱里躺着一封邮件,发送时间是三年前——保研结果通知,我被南城大学金融系录取了。
上一世我放弃了,因为江临说“读研浪费时间,不如早点帮我创业”。
这一世,我点了“确认入学”。
然后我打开了另一个文件夹。里面存着江临公司第一版商业计划书——不,准确地说,是我写的商业计划书。上一世我熬了四十二个通宵,查了上百篇论文,做了无数遍数据模型,最后在封面上写了江临的名字。
他靠着这份计划书拿到了第一笔五百万的天使投资,从此走上人生巅峰。
而我,被他亲手送进了监狱。
我复制了这份文件,打开另一个对话框。
备注名是“顾晏辰”。江临最大的竞争对手,上一世被他用卑劣手段搞垮的公司继承人。后来顾晏辰东山再起,和江临在市场上杀得你死我活。
只可惜那时候我已经在监狱里了,帮不上忙。
这一世不一样。
我把商业计划书发了过去,附了一句话:“顾总,有兴趣聊一下吗?”
三分钟后,对面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我在南城大学办理了研究生入学手续。辅导员看着我的材料愣了一下:“林知意?你之前不是说要放弃吗?”
“那是之前。”我笑了笑,“现在我清醒了。”
办完手续出来,我接到了妈妈的电话。她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像怕惊着什么小动物:“知意啊,那个……你和江临的事,妈听说了。你没事吧?”
上一世我为了江临和家里决裂,妈妈哭着求我不要嫁,我摔门而去。后来她在医院躺了三个月,我一次都没去看过。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妈,我没事。”我吸了吸鼻子,“我想吃你做的红烧排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妈妈带着哭腔的笑声:“好好好,妈给你做,你想吃多少都行。”
“还有,”我说,“之前我和你说的那个八十万的事,不要给江临了。”
“我知道我知道,妈本来就没打算给。”她顿了顿,“知意,你是不是……想通了?”
“嗯,想通了。”
挂掉电话,我站在校园里,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深吸了一口气。
上一世欠的债,这一世慢慢还。
顾晏辰约我在市中心的一家咖啡厅见面。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黑色西装,袖口的扣子是暗纹银色的,整个人冷淡得像一块冰。他看见我进来,站起来点了下头,礼节周全但不算热络。
上一世我和他几乎没有交集,只知道他后来差点把江临逼到破产。
“林小姐,你的计划书我看过了。”他把打印出来的文件放在桌上,上面密密麻麻标了很多红字,“有几个数据模型很有意思,但我需要确认一件事——这份计划的原始版本,是你独立完成的吗?”
“是。”
“那为什么上面写的是江临的名字?”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漫开:“因为以前我是个傻子。”
顾晏辰看了我两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林小姐,我这个人不喜欢拐弯抹角。”他说,“你想利用我对付江临,我不介意。但我要确认两件事:第一,你的能力是否配得上你的野心;第二,你是否能保证不再犯傻。”
“第一,江临公司百分之四十的核心方案都出自我手,你可以随便验证。第二,”我看着他的眼睛,“我犯过的傻,够我清醒三辈子了。”
他又看了我两秒,然后伸出手:“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像开了倍速。
我白天上课,晚上帮顾晏辰团队优化方案。江临的那份计划书在我手里迭代了三个版本,所有漏洞都补上了,数据模型也比之前精准了一个量级。
顾晏辰是那种你给他一分,他能给你十分回报的人。我的方案他用得很顺手,但也帮我打通了很多资源——行业内的人脉、顶尖实验室的数据接口、还有几个核心渠道的入场券。
一个月后,顾晏辰的公司拿到了第一轮融资。金额是一千二百万,比江临当初拿到的翻了一倍还多。
发布消息那天晚上,江临终于在我出租屋楼下堵到了我。
他看起来不太好,眼眶发青,胡子拉碴,西装皱巴巴的。看见我下车,他冲过来就想拉我的手,被我闪开了。
“知意,我知道错了。”他的声音哑得厉害,“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是我不好,是我太急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靠在车门上看他,觉得有点好笑。上一世他跪在监狱外面求我原谅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后来我才知道,那段时间他的新项目缺一个背锅的,而我刚好够傻。
“江临,你确定你是想我了,不是想我的方案了?”我问。
他的脸色变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可怜巴巴的样子:“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
“顾晏辰的新方案,是我写的。”我打断他,“你看了之后是不是觉得特别眼熟?是不是觉得像你的,但又比你的好太多?”
江临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林知意,你疯了吧?你帮他对付我?”
“我没疯。”我说,“我只是不想再帮你了。”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冷得让人后背发凉:“你以为顾晏辰是真的看重你?他不过是在利用你对付我。等他达到目的,你什么都不是。”
“那也比被你利用完之后送进监狱强。”我说。
江临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林知意,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你觉得呢?”
我的手机在这时候响了,是顾晏辰的电话。我接起来,他的声音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林知意,你在哪?第二版方案今晚之前要定稿。”
“我在楼下,马上上来。”
挂掉电话,我最后看了江临一眼:“回去吧,别再来找我了。”
他站在原地没动,眼神像淬了毒的刀。
我没回头。
周晚晚是在两周后找上我的。
她比江临聪明,知道硬的不行来软的。她约我在学校附近的奶茶店见面,一坐下就开始哭。
“知意姐,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她抽抽噎噎地擦眼泪,“我知道我不该喜欢临哥,可是我控制不住……我不是故意的,你原谅我好不好?”
我把奶茶的吸管插进去,慢慢搅了搅。
上一世她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那时候我心软了,觉得她也不容易,还帮她说了不少好话。后来她和江临在一起的时候,笑得比谁都开心。
“周晚晚,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我问。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我。
“我最讨厌别人把我当傻子。”我说,“你和江临的事,我从头到尾都知道。你们在办公室里干什么,你在他的车上干什么,我都知道。”
周晚晚的脸白了。
“你以为你哭一哭我就会心软?”我站起来,把奶茶钱放在桌上,“这一套留着用在他身上吧,对我不太好使。”
我转身要走,她在身后喊了一句:“林知意,你以为你赢了吗?你以为顾晏辰是真的喜欢你?你不过是他手里的一颗棋子!”
我停下脚步,偏头看了她一眼。
“我不需要他喜欢我,我需要他帮我搞垮江临。”我说,“至于棋子——能做执棋的人,谁还稀罕当棋子?”
走出奶茶店的时候,阳光很好。
手机震了一下,是顾晏辰发的消息:“周晚晚找你了?”
“你怎么知道?”
“她刚从你学校出来,眼睛是红的。”他说,“你骂她了?”
“没骂,就是没上当。”
对面安静了几秒,然后又发了一条:“林知意,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什么样?”
“以前你太容易相信人了。”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上一世顾晏辰其实提醒过我,在江临的庆功宴上,他递给我一张名片说“如果你需要帮助,可以找我”。我以为他是个骗子,随手把名片扔了。
后来在监狱里看到新闻,才知道他说的“帮助”是什么意思。
可惜那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这一世,我不会再扔掉任何机会。
三个月后,江临的公司出了大问题。
他拿了投资人的钱,但是核心产品迟迟上不了线。投资人催得紧,他就开始造假数据、虚报进度。这些事情上一世他也干过,但那时候有我在后面给他擦屁股,帮他做假账、编报告,最后他安全过关,我因为做假账被判了两年。
这一世,没人帮他收拾烂摊子了。
我把所有他违法操作的证据——账目往来、邮件往来、聊天记录——整理好,打包发给了经侦部门。
然后我给顾晏辰打了个电话。
“收网。”
他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说:“你确定?”
“确定。”
“林知意,”他忽然问,“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他反扑。”
我笑了一下。
“他反扑不了,”我说,“因为我手里还有一份录音。”
上一世他在办公室亲口承认自己伪造数据、贿赂官员,我录了音。这一世我提前拿到这份录音的时候,自己都有点恍惚——原来上一世我早就存了证据,只是一直舍不得用。
舍不得用。
多可笑的四个字。
江临被抓的那天是个阴天。
我站在经侦大队门口,看着他被带进去。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转过头来看我,眼神很复杂。
“林知意,你赢了。”他说。
“不是我赢了,”我说,“是你输了。从你决定骗我的那天起,你就输了。”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问了一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什么?”
我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他是在问我是不是重生了,是不是带着上一世的记忆回来的。这个问题他问过很多次,我从来没正面回答过。
这一次,我还是没回答。
我只是说:“江临,你还记得吗?你问我要保研名额的时候,我说了不要,你说我不懂事。你要我爸妈的钱的时候,我说了不要,你说我不帮你谁帮你。你要我帮你做假账的时候,我说了不要,你说我不做就是不爱你。”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说了那么多次不要,你一次都没听过。”
“这一次,我替你把所有的账都清了。”
他被带进去了。
我站在门口,风吹过来,有点凉。
手机响了,是妈妈的电话:“知意啊,排骨炖好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马上。”
挂了电话,我转身要走,看见顾晏辰的车停在路边。他摇下车窗看着我,难得的没有穿西装,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看起来比平时温和很多。
“上车,”他说,“我送你回去。”
我看了他一眼,忽然想起一个问题:“顾晏辰,你当初为什么相信我?”
他想了想,说:“因为你写的那份计划书里,有个数据错了。”
“什么数据?”
“市场份额预测。”他说,“你写的是百分之三十七点六,后来我让人重新算了一遍,实际应该是百分之三十六点二。”
“那你为什么还用它?”
“因为百分之三十七点六这个数字,和江临当初拿到的那个数字一模一样。”他看着我说,“这说明你是在用他的错误数据写方案,而且你知道那是错的。”
“你故意用错的,就是想看看我能不能发现。”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在利用你?”
“知道。”他发动车子,“但我不介意被人利用,我介意被人当傻子。”
“那我们现在算什么?”
他偏头看了我一眼,嘴角终于有了一个真正的笑:“算两个聪明人,互相利用。”
车子开上主路,窗外的城市在暮色里亮起了灯。
我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这一世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不是因为我赢了江临,而是因为我终于学会了说“不要”——不要原谅,不要回头,不要手软。
也学会了在说完“不要”之后,还能笑着说一声“好”。
手机又震了,是顾晏辰发来的一条消息。
只有四个字:
“合作愉快。”
我笑了笑,回了一个字:
“好。”